灵宝大道君 第85节

  白猿微微颔首,稚嫩的童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耳听为声,心听为意,神听为韵,道听为机......你以往太过依赖双耳与血脉天赋,如同只识水流之形,未见江河之阔、深海之渊,从今天开始,我要暂时封去你的谛听之力。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闭目塞听,心见大千;不借外音,神游八极,届时你的‘谛听之力’才会重返,凝铸道法,水到渠成。”

  ......

  “老王,你不会真的用那个什么印对付俺吧。”

  一人一猴离了岩洞,孙果一个猴跳到重溟身前,两只金瞳眼巴巴地盯着。

  重溟没有搭话,自袖中取出一团似有还无的团交给孙果:“你先带我去摘壬水蟠桃吧。”

  他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应承对方。

  否则一旦出了这大荒脊,以对方的性子还不知道要给自己惹出多大麻烦来呢。

  一人一猴穿过峰外山林,约莫一刻钟,地势渐高,空气愈发湿润,隐约可闻潺潺流水之声,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被氤氲水汽笼罩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眼汩汩涌动的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色灵光。

  泉眼之上。

  生长着一株姿态奇古、叶片宽大如扇、通体泛着水润光泽的奇异桃树,桃果压枝,一个个大如婴拳,酡颜醉脸。

  此树便是壬水蟠桃树,乃天地间有数的先天灵根之一,秉承壬水精粹而生,纵是与西土佛门那株号称能“拂去六尘、明心见性”的六根清净竹相比,亦不遑多让,各擅胜场。

  “看到没,这便是壬水蟠桃,千年时光,吸纳日月精华、天地灵机,方得绽放一树清寂仙葩;又需足足千年光阴,缓慢凝聚癸水之精,调和乙木生机,方能结成青涩幼果;还需再经历第三个千年,不断汲取其扎根的灵泉本源、天地间游历的壬水灵气,方能使果实成熟,每次结果,必是三百六十五颗圆满周天之数,暗合水行周流不息、循环往复之道,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孙果一个纵跃,跳到果树上为重溟介绍道,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丝精纯的先天壬水本源气!好处多到数不过来:滋养神魂,淬炼道体,强筋健骨,调和五行......要不是吃多了后面就没啥效果了,加上俺叔叔看得紧,不让俺胡来,这满树的果子,早被俺当零嘴摘完啦!哪还能留到现在给你尝个新鲜?”

  他这话倒是不假。

  这棵壬水蟠桃是擎天峰这一脉猴族珍若性命的镇山之宝,每次成熟之际,都会牵动整个大荒脊乃至更遥远地域许多强大存在的目光,每一颗桃果背后代表的都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的战略性资源,六耳白猿自然不会任由他乱来。

  说罢。

  孙果便摘了两只壬水蟠桃,跃下果树交给重溟。

  一人一猴索性就地借用此地桃树聚拢的庞大灵机就地修行,重溟将其中一只壬水蟠桃吞入口中,久违地品味到了那甘甜如仙浆一般的的滋味。

  他引导着壬水蟠桃的力量滋润着道基旁的仙根,却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第二只蟠桃起到的效果不如他第一次服用那般显著,只有第一只差不多六七成的效果。

  “此等天地奇珍,亦有其限制,多食并非简单的叠加。”

  他将第二颗蟠桃剩余的灵气也悉数炼化,引导其巩固先前修复之处。

  两只桃果相加,总的效果比之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最后一丝壬水精粹彻底融入,重溟缓缓收功,存神内观,原本处于多宝灵河边缘河岸处的细小裂痕,此时已然完全消弭,甚至河水的七彩宝光,也因壬水灵气的滋养,而多了一份水润通透的灵动之意。

  “如果先前法会时候便是这般状态,庄云未必能那般轻易在我的手下讨得便宜。”

  重溟想起某位故友,也不知对方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补全完身剑的缺漏,定鼎法力了。

  茫茫修行路,同辈修士如过江之鲫,然真正能与他并驾齐驱,令他感觉到压力的却是不多,南华道子算一个,其天生近道体质,深不可测。

  面前的孙果算半个。

  他若能彻底挖掘体内混世魔猿之血,再将那一套神魔法武彻底掌握,自己不动用法宝之力,难以胜之。

  感受到重溟气息的变化与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孙果也恰好收功,跳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闪过熊熊战意。

  “老王,来!陪俺老孙松松筋骨!”

  “噗!”“噗!”“噗!”

  三声裂响不分先后传来,孙果又化出两头四臂的魔猿形态,身上的气息依旧狂暴,却较之之前稳定了许多,那四只凶睛,已牢牢锁定了重溟,手中棍棒一化为二,眼见就要扑杀过来。

  “这泼猴,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实力一有精进就立刻想着找回场子。”

  就在重溟考虑是不是要动用六耳白猿给的无名印时......

  稚嫩愠怒的童音便自天上传来:

  “要打出去外面打!”

  紧接着,两人头顶上方,一只通体雪白却大如山岳的毛茸巨掌凭空出现。

  巨掌五指微屈,对着一人一猴一捞!

  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

  重溟只觉得周围环境一阵变幻,身体被一股绝强的力量包围,孙果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咦”声,四臂徒劳地挥舞一下,同样身不由己。

  再反应过来时。

  空气中壬水蟠桃的醉人清香,耳旁灵泉流淌的汩汩声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死寂、怪石嶙峋的戈壁,狂风呼啸,卷起干燥的沙砾与尘埃,一人一猴就这般被六耳白猿送出大荒脊。

  “咳咳!咳咳咳!”

  一阵尖厉到破音的咳嗽声,陡然在这死寂的风声中炸开,

  一个鼓起的沙堆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即轰然坐起,沙尘簌簌抖落,露出一个毛茸茸,灰头土脸的身影,正是化出原型的孙果。

  原本金光灿灿的毛发,被沙土染成了灰褐色,粘连板结,此时他正用力地拍打自己胸口,张大猴嘴,伸着舌头,一边拼命咳嗽,一边将灌了满嘴满鼻的沙尘吐出来。

  六耳白猿那一捞。

  虽然将他们送出大荒脊,但过程中两人的法力也顺带被镇压,故而此时的孙果格外狼狈。

  “呸!呸呸!老王!你没事吧?这什么鬼地方……咳咳……哪来这么多沙子……”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然而,当他定睛看清不远处那道身影时,嘴里未完的抱怨戛然而止。

  只见重溟正背对着他,静静立于数丈之外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巨岩上,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绣着淡淡云纹的玄色道袍,竟是纤尘不染!

  和一身狼狈的他简直是两个极端。

  “咦......你怎么没事?”

  孙果一个纵跃跨越十数米落到正在辨别方向的重溟身旁。

  “唰!”

  这泼猴见不得旁人的好,刻意在落地的时候扬起大量沙尘,然而临到了才发现所有沙尘都被有一层无形的水膜隔绝在外。

  孙果眨了眨眼顿时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起来:“嘿!老王!你耍赖!是不是提前用了什么避尘的法术?也不说给俺老孙来一个!看俺这一身……呸!”

  “别闹,会不会变化之术?”

  重溟没有理会孙果的抱怨,非是他不愿,他这身法衣本就有避尘的功效。

  谁又能想到会发生什么......

  不过这猴头果然顽劣,居然敢在那种地方动手,也不怕万一伤到那株壬水蟠桃树,也难怪六耳白猿那般生气。

  “自是会的。”

  孙果猴头一点,老实地道。

  经过方才那一遭,他也没了闹腾的心理,在重溟的要求下,摇身一变。

  “嘿!”

  只听他低喝一声,身形在妖气光芒中骤然收缩、拉长。

  光芒敛去,原地已不见了那只毛脸雷公嘴的金毛猴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约莫五尺身形精瘦的青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短发根根精神地竖着。

  幻化出的衣物也简单利落,一件方便活动的黄色无袖短打,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蹬着一双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棕色短靴。

  只是那站姿,依旧有些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手脚似乎总想抓挠点什么,显得有些“多动”。

  重溟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取出鲸龙:

  “走吧。”

  ......

第136章 沧海桑田,玉泉宫

  重溟身形轻轻一晃跃上鲸背。

  越过莽莽苍苍、危机四伏的大荒脊,两人已然来到神州浩土的南部区域,以此为起点,只需一路向南,便可返回大云王朝。

  云鲸乃是云梦泽内独有的物种,这鲸龙经由重溟炼制过后,这世上恐怕也未必找的出第二头。

  孙果也跟着重溟骑乘鲸龙,一开始还颇为新奇,不过这种新奇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便开始觉得不耐。

  常说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对于多数修士来说,修行的生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花在存神闭关,鲸龙平稳迅捷,于重溟而言,不仅能兼顾赶路,还能分出心神纳修行,自然相得益彰。

  但于生性好动的孙果来说,太过沉闷、拘束、缺乏变化。

  既不能上蹿下跳舒展筋骨,也无险可探,无架可打,只能干看着下方景物缓慢变化,浑身精力无处发泄,自然是百爪挠心,坐立不安。

  “哎,这般赶路,好生无趣!”

  孙果抓耳挠腮,终是按捺不住,来到鲸背边缘一跃而下。

  重溟眼皮子一跳,很快便听到了泼猴欢快的怪叫声,只见孙果架起金云,大半个精瘦的身子陷在蓬松的云团里,高空强劲的流风吹拂,将他那头根根竖起的短发向后压去,连同身上幻化出来的短打,都在风中烈烈舞动,更衬得脸上的笑容肆意张扬。

  他驾着金云,时而冲天,时而俯冲,绕着平稳前行的鲸龙兜圈子,大呼小叫,仿佛在与之较量。

  见得这一幕。

  重溟微微松半口气,他就怕对方趁自己一不留神跑了,好在孙果这厮虽然嘴上不说,心中还是颇为忌惮六耳白猿给的无名印,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趁这赶路的间隙。

  重溟取出那一面天工令牌,将法力注入其中。

  短暂的沉寂之后,令牌似乎激活起了某个功能,一道年轻的男声从里边传来:

  “我道是什么东西在反应呢?原来是这枚天工令,不说贫道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了,这都多少年了,最后一枚令牌终于被人发现了吗?”

  正当重溟心中暗忖,没过多久,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

  “太晚了......”

  太晚是什么意思?重溟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道友何处此言?”他赶忙问道。

  沧桑的声音并未离开,接着回答道:“吾等四人成为天工令主已有多年,一直期待着五令齐聚的那一天开启道藏,然第五枚令牌始终杳无音讯,前不久,其中一枚令牌的主人,寿元熬到了尽头,留下遗训后于关中坐化。”

  重溟默然不语,消化着这个信息。

  最开始的男声语气中带着些许复杂难言的感慨:“贫道筑基时候得到此令,也以为撞了天大的仙缘,结果硬生生耗了两百年,耗到结丹,原本我等都以为有生之年不会等到第五枚令牌面世,心中已将此事放下,没想到屈道友前脚刚走,第五名令主就出现了......”

  恰此时,又一道声音传来。

  不是说话声,而像是海水拍打礁石的波涛声,中间还夹杂着爆炸与隐隐约约的喊打喊杀声。

  “弦歌那丫头又在和那些海妖厮杀了。”

  男声留下一句话后,没了动静。

  沧桑声音:“道友见笑了,我等四人当年为了寻找这最后一只流落的令牌,曾私下会面,联手探寻过一些线索,故而彼此之间,并未刻意隐瞒身份。老夫岑九皋,不知这位新得的道友,该如何称呼?”

  “重溟,见过岑道友。”

  “重溟道友可是在疑惑方才枢华道友的态度?是否不像道友所想的那般热情?”岑九皋似乎猜到什么。

  “岑道友明鉴,重溟确有此感。”

  “道友得到此令时日尚短,有所不知,天工府流传于世间的所谓‘道藏’、‘秘库’、‘传承之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岑九皋语气感慨,“许多所谓天工道藏,实则不过是一些天工府弟子的别院残址,即便真藏有奇珍异宝,也遭漫长岁月风化,失去应有的价值,到手后遭人嫌弃,再加上道藏内的种种机关陷阱,最终能有所获者寥寥,空手而归、甚至陨落其中者,更是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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