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我等心中虽有块垒,实则早已不抱有多大念想,当初四人,屈道友并不是第一个坐化的,弦歌的师傅才是我们中第一个走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心气,也就慢慢磨平了。”
那是你们不知道道藏里面藏了什么。
重溟心中暗道。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能从岑九皋口中获得那名“屈道友”的信息,自己便能顺势获取对方手中的令牌,省却其中波折。
“岑道友既然与另外三位道友相交,不知可曾知晓,那位已然坐化的屈道友……其手中的令牌,如今下落如何?是随葬于洞府,还是另有传承安排?”
重溟开口问道,却忽然眉头一皱,感应到身侧气息异动。
原来是孙果那厮不知何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把头凑了过来,重溟拨开猴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时,令牌内再次传来岑九皋那沧桑的声音,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的细微动静:
“下落么......屈华道友坐化前,曾留有口讯,言其身后之事已托付于宗门。至于令牌具体如何安置,是否随葬,或是交予了门下可信之人,老夫确是不知详情。”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四人分散之广,“我等四人,除却在下平素于西塞之地清修,弦歌和她的师尊皆是东海散修;枢华道友的道场,则建在那遥远的北极齐州;而屈皓道友,出身神州南部的皇蜀国玉泉宫一脉……彼此之间,相隔何止百万里之遥。重溟道友若真对此事确有兴趣,或许可亲往皇蜀国玉泉宫询问一二?能否有所获,便看道友机缘了。”
好家伙,还真是天南地北,各据一方啊!
重溟心中暗叹。
东海,本就是神州浩土的极东之滨;北极山,天下九大神山之一,位于神州极北之境,定鼎冰原,环境极端;皇蜀国是神州南部一个凡人国度,岑九皋虽未严明其人所在的西塞具体是什么地方,但仅仅前三个,就已经遍布了大半个神州疆域,也难怪枢华兴趣缺缺,就算他是金丹真人,要想从北极齐州到达皇蜀国,也得花费近月时间......
金丹修士的时间何其宝贵,站在他的视角,为了一个不知结果的道藏,费那么大功夫,确是不值,再如如岑九皋所说,当年四人聚在一起,共同寻找最后一枚令牌,又经过这么多年蹉跎,已然耗尽心气。
“多谢岑道友告知。”重溟收敛心思,对着令牌传音道,“皇蜀国玉泉宫,重溟他日若有机缘南下,或当前往探访一番。”
“如此甚好,若是重溟道友找到屈道友的那枚天工令后,枢华道友想来应该也不会拒绝一处摆在眼前的道统遗址。”
岑九皋话语欣慰,随后便断了联系,令牌上的淡银色光晕彻底熄灭,恢复了古朴模样。
重溟摩挲着手中微凉的令牌,孙果又凑了上来:“皇蜀国?听着好像有点远啊!”
“皇蜀国位于大云王朝以南,正好位于我们此行的路线上。”重溟随口解释道。
至于那个玉泉宫,他却未曾听闻,这也正常,神州浩土广袤无垠,宗门势力多如恒河沙数,除非是像万法派、玄都观这等威震九州的顶尖道统,或是某些特定地域的知名大派,多数宗派的名声都只在本土以及附近地域流传,届时到了再打听一番便是。
方才那枢华曾言,他等了两百年,等到结丹。
这个速度,在一般修士之中已经是天才一流,当年四人能走到一起,并且枢华这名金丹真人在提到屈皓的时候,那副扼腕的语气,说明当年屈皓应该也是一名优秀的修士,其出身玉泉宫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山野小派。
还有那名岑九皋,应该也是一名金丹或者假丹修士。
重溟心生惕厉,别看方才枢华和岑九皋一副淡然的姿态,那是因为他们不知晓此处天工道藏中藏了什么,玄黄母气根乃至于钧天厚土魔神柱这样的珍宝当前,便是元神真君也要动容。
反目成仇,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果,这两人都是他将来的竞争对手。
还有那名叫弦歌的女修,既然是从其师尊手中继承的令牌,修为大概比不上枢华、岑九皋二人,但东海又是风波险恶之地,那里的修士经常要与天灾乃至上岸的海族厮杀争斗,最不缺的就是实战经验,斗法实力往往较之其他地方的修士要高出一大截,也是一个变数......
还好自己也不是没有帮手。
想到这里,重溟看向身旁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孙果,心中一阵庆幸。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倏地
“唳!!!”
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唳自云层深处轰然爆发。
脚下鲸龙的身躯剧烈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在空中一歪。
“好胆!”
......
第137章 灵河遁法,瞬息百丈
重溟一只手按在剧烈震颤的鲸背上,造化玄光涌入安抚受创的云鲸,稳住其身形,另一只手袖中金光隐现,目光扫向高空,寻找隐匿的偷袭者伺机出手。
“什么东西?!”
孙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跳。
“唳!!!”
又一声高亢的鹰唳。
这一声鹰唳,仿佛释放了某种讯号,重溟目光一凝,袖袍一甩抛出一只造型古朴的镜子,镜光一闪,精准地照在距离鲸龙东北方向的云层,刹那间,照妖镜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应声碎裂。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迅捷的身影从云层缝隙一闪而过。
“他奶奶的!敢偷袭俺老孙!找死!”
孙果怒吼一声,化出两头四臂,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形猛地拔地而起。
“孙果!莫要鲁莽!”
重溟急喝,但为时已晚。
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撕开,自那破碎的云窟中现身的,是一只形态诡谲狰狞到极点的凶禽。
生着一颗硕大无朋、覆满暗金鳞羽的狰狞鸟首,眼如赤金熔炉,喙似弯曲铁钩,最惊人的是,颈项之下,分支出三条同样粗壮、覆盖着翎羽的脖颈与身躯。
三个身体,六翼齐振,难怪速度如此之快,此时它正以睥睨之势,锁定下方跃起的孙果。
面对孙果挟怒而来的攻击,左侧身躯的一对巨翼猛然急振,带动整个躯体做出一个精妙迅捷的侧滑,中间身躯稳立如山,一对巨翼维持着整体的浮空平衡,唯一的头颅已然张开铁钩般的巨喙对准了孙果因扑击而暴露的侧肋。
这一喙、凝聚了一头金丹境大妖的全身力量,若是被钉实了,哪怕孙果生就一副铜皮铁骨,也绝对要受重创,甚至可能被直接洞穿。
孙果心中大骇,但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庞大的魔猿之身在半空中难以做出有效闪避。
“着!”
下方,重溟一声轻喝,穿透混乱的气流,清晰响起。
只见一道赤红匹练在空中划过玄妙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那妖禽疾啄而下的铁钩巨喙,将其牢牢锁死在了半途。
“吼!!给俺滚开!!”
孙果死里逃生,惊怒交加。
回护的右侧两条手臂不再防御,而是顺势一合,抓向那被混天绫捆住暂时无法动弹的鸟头。
“就是现在!”
七彩之光自虚空中绽放,道韵霞彩汇聚而成的七彩长河,自虚无中奔腾而出环绕着重溟周身缓缓流淌。
“万宝归流!”
他伸手抛出手中金砖,灵河刹那间汇聚成一道凝实到极点的七彩洪流朝金砖疯狂灌注而去,砖体瞬间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色巨碑。
“镇!”
重溟并指如剑,遥遥一指!
此时那六翅妖禽此时已经摆脱了混天绫的束缚,狰狞鸟首正与孙果的四只手臂角力。
下一瞬,百丈巨碑的底部,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妖禽中间身躯的背脊之上,巨碑压着妖禽,如同陨星天降,狠狠砸入下方荒野。
刹那间,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化作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高空之中,狂风卷过。
一人一猴对视一眼,紧接着身形落到巨碑旁。重溟收回金砖,瞥了一眼上面布满的如蛛网一般的裂痕,眼神中闪过一丝肉疼。
今时不同往日。
万法派中那两年不间断的炼宝,如今多宝灵河内的法宝等级较之过往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即便是七十二重禁制的金砖也承受不住整条多宝灵河的力量,好在以此砖的特性,只要没有彻底损毁,都可以通过往里面添加精金精炼修复。
“不对劲!”
孙果一只手提着鸟头,绕着地上那一滩肉泥来回踱步,倏地面色一变。
“老王!你看!他……他只有两只翅膀!少了四只!”
“你的意思是?”
重溟神情逐渐严肃。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神魔法武!”
很显然,方才那只怪禽一首三身的形象并非他的本体,而是类似孙果施展的两头四臂身,其本体只是一只普通的鸱鸟。
“俺叔叔曾经说过,神魔法武在俺们妖族都是不传之秘。”
孙果脸色难看地跳到旁边一块崩裂的巨石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
重溟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原以为这是一头野妖,是因为鲸龙无意间闯进对方的领地而招致袭击,此刻玄不在身旁,无人能提前对危险做出预警,哪怕他已经尽可能地选择安全的路线行进,在这广袤的高空上受到袭击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现在看来,这并非是一场简单的意外那么简单?
“你在大荒脊有什么仇人吗?”
思来想去,重溟觉得问题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他更倾向于这是孙果这泼猴以前惹下的祸端,如今被“苦主”寻上门来,或者被对头派来截杀。
孙果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脸颊:“太多了,俺也不记得了。”
“……”
重溟沉默了一瞬,随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问纯属多余。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问题不在自己身上了,多半是大荒脊内部出了问题,否则他们俩明明是六耳白猿送出来的,怎么会这么快遭到伏击?
“接下来,我们就用走的吧。”他略一沉吟,决定道,“万一又遇到方才那种情况,就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方才那一战能胜,实有侥幸成分。
飞禽之属,虽然速度极快,攻击凌厉,但在绝对力量上,本就不是强项,孙果又是混世魔猿这样的血脉,此消彼长下,纵使是金丹境的大妖,也难以短时间摆脱孙果的蛮力封锁,最后又硬生生吃下了汇聚整条多宝灵河力量,不输法宝的金砖的全力镇压,自是毫无还手之力。
一身神通兴许连三成都没发挥出来。
若是对方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凭借其金丹境的修为、神魔法武的玄妙、以及高空飞行的绝对优势,重溟与孙果即便能自保,也绝无可能赢得如此轻松。
孙果对此并无异议,此时的他仍旧心有余悸。方才若不是重溟及时出手,恐怕他真要栽在这只杂毛鸟身上了,他虽然也会腾云之术,但若论速度和灵活程度,又如何能比得上一头金丹境禽妖?最终结局恐怕便是被那头杂毛鸟活生生玩死。
“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这么嫉恨俺老孙。”
孙果扛着铁棍,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掰着手指头将自己仇家一个个数过去。
“是紫阙林那头总想抢俺地盘的憨熊?还是灵鹫山潭那条被俺拔过须的长虫?又或者是……嘶,该不会是天蛛岭那只总想抓俺去配种的丑婆娘吧?不至于不至于,那婆娘虽然凶,但应该没这本事能驱使会‘神魔法武’的扁毛畜生......到底是谁呢......”
身后重溟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想法与孙果不同,无论是对方口中的憨熊、长虫亦或者天蛛一流,能与之结下矛盾恰恰说明它们多半也不是什么真正有分量的角色,很可能只是与孙果身份相仿的“妖族二代”,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应当不至于引出金丹境大妖出手截杀的地步,他更倾向于这是整个大荒脊高层出现了某种变故,暗流波及到他和孙果身上。
为什么六耳白猿选择在这个时期让孙果外出历练?为什么南极山的凤族会出现在擎天峰?
回过头来一想,说不得六耳白猿用那种粗暴的方法将他和孙果送出大荒脊,恐怕背后亦有深意。
不过这一切。
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孙果,一方面这只是猜测,另一方面,以对方的性格,如果知晓是大荒脊乃至擎天峰出了问题,必然会叫喊着要回去,届时又平添波折。
以六耳白猿的神通,如今应该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且看接下来还会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吧。
不过没了鲸龙作为代步。
重溟的脚力就有点跟不上孙果了,他虽然修有《山君炼形图》,激活足底玄窍能日行一万五千里,但与孙果比起来又是另一个极端了。
身居妖族最顶尖血脉,孙果肉体强横,恐怕只有人族中最顶尖炼形修士才能与之齐驾并驱,何况他本身的修为境界,已相当于人族修士的炼法境高出重溟一筹。
“如此反而暴露了我的又一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