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此次连番赶路,想必已经十分疲惫,不如先在府中休息一晚,也容周某准备一番,明日清早再出发。”
“好,那便依周公子所言。”
吩咐下人带王世廉去客院休息后,周明夷一个人坐在偏厅中,神情怔怔。
“仙凡有别”四个字在心头滚过。
即便是许多自诩正道、讲究因果的修士,在看待凡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呢?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如果不是知道王家有一位修士在,那个名叫道缘的修士恐怕早就出手带走王向阳了,甚至如果这次找上王家的,不是道缘这般还算有些底线,而是任何一个肆无忌惮的邪道修士,王家如今说不得都不存在了。
这一番对比思量下来,周明夷心中反倒感触颇深,他想起了自己初识王兄时候的场景。
当初王兄并没有因为自己“凡人”的身份,而有所轻视,反而将自己视作一个平等互相尊重的朋友,这份初心,何其珍贵。
“王兄他……果然是不同的。”
周明夷眼中浮现追忆,再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霎时间默然不语。
......
次日,天光未亮透。
周明夷微微一笑,袖袍一拂:“世叔,请。”
王世廉只觉得眼前光影一阵变化,定睛看时,一艘造型奇异小舟,已然凭空出现在庭院中央,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这是......”
王世廉一脸震撼,这便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吗?
“此乃‘流云渡’,”周明夷语气淡然,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道便托着王世廉坐上飞舟,“世叔坐稳,我们这便出发。”
下一刻,飞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拔地而起。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飞舟已然穿过层层云霭,下方应元府轮廓已然在望,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王府那片连绵的屋宇。
“到了。”
飞舟慢慢往王府庭院降落,几乎在飞舟落地、灵光敛去的瞬间,一股凝重的气机便锁定了周明夷,其中透露出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周明夷停下脚步,沉声道:“还请道友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
庭院月洞门处,一道身着青色道袍、手持玉柄拂尘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正是道缘。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道缘眉头紧锁。
这飞舟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王家这位修士不简单呐!
面对道缘审视的目光,周明夷面色不变,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道:
“在下周明夷,见过道友。”
“周明夷?你不是王家人?”
道缘闻言一愣,目光在周明夷与王世廉之间来回扫视。
他略一沉吟,道:“既然道友并非这王府中人......又是为何而来?”
“在下与王府有旧,听闻王家小公子年幼,蒙道友‘青眼’,欲收为弟子。”周明夷顺着对方目光看去,“此事关乎血脉亲情、稚子前程,需父母家人首肯。道友滞留府中,多有打扰,更以气机相迫,恐非为客之道。不知……道友对此,有何解释?”
“贫道何时以气机相迫?”道缘看向王世廉,愠怒道,“难不成不是尔等先开口邀请,贫道才滞留府中?这便是你王府待客之道?”
周明夷摇了摇头:“道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不让你留下,你就会放弃不成?”
道缘顿时默然不语。
王府这一家人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又何尝不知道对方乃是迫于压力才让自己留下,只不过周明夷这般挑明了总归是少了些体面。
“你待如何?”道缘问道,语气冷淡了许多。
“在下所求简单。自是请道友暂且离开王府,至于收徒一事......”他顿了顿,“至少也要等到王兄本人回来,再由他与道友当面商议,再做定夺。在此之前,其弟年幼,当以承欢父母膝下、平安成长为重,不宜过早定下师徒名分,更不宜随外人远行。”
“那位道友什么时候回来?”
道缘眉头一挑,语气中透着些不耐。
“不知。”
周明夷摇了摇头,老实地道。
“道友莫非在和贫道开玩笑?”
道缘面色转冷,他在这灵气稀薄的凡俗府邸中,已经滞留了有一段时日,如果那位道友一直不回来,他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难道他不用修行的吗?
事实上,如果今天如果周明夷不来,他便计划着过些时日就将王向阳带走......
周明夷也怕将此人逼得太紧,知晓须得给对方一个承诺才行,他略一思忖,开口道:
“王兄归期,确非在下所能确知。”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道友可暂且离去,自行修行。待王兄归来,在下可代为传讯,或让王家遣人告知道友。届时,道友可再来府上,与王兄当面商议舍弟之事。”
原以为这样道缘应该顺着自己给出的“台阶”往下走,却不曾想对方居然一口回绝:
“不行!”
......
第140章 地火明夷,向阳之迷
“为何?”周明夷眉头一蹙。
道缘眸光微闪,王世廉搬来此人出面摆明了是信不过自己,将自己当做了心怀叵测的恶客,想来等那个王玄璋回来,面对亲友的意见,也未必同意拜师之事。还有这个周明夷,能用得起飞舟,也是个有背景之人,说不得......他此刻出面,表面上是为了替王家解围,说不得也是之前看到了向阳那孩子的资质,动了与自己争抢徒弟的念头?
自己此行北上,本就是打算建立一支法脉传承,慰平生所学,难得遇见这么一个好苗子......怎么能这般轻易放弃?
想到这里,道缘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先前没有第一时间将王向阳带走。
“道友这也不可,那也不可,莫非是当在下好欺不成!”
周明夷心中本就有火气,如今日对方这般作态直接令他动了真怒,声音陡然转冷。
下一刻,庭院地面,道缘所立之处,一朵火莲应声怒放,然而,预想中的抵抗亦或者惨叫声并未传来。
“咔嚓”
火莲之中,道缘被吞噬的身影,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般,随着一声轻响,化作无数光点四下飘散。
周明夷面色骤变,还不等他反应,庭内忽然传来一道惊恐绝望的叫声。
“阳儿!”
一直谨记丈夫嘱咐,将幼子王向阳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苏氏一眨眼,便发现孩子不见。
“道缘!安敢如此?!”
周明夷勃然大怒,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卑劣至此,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样偷窃人子的行为,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做这样的事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被戏耍的屈辱感。
他强压火气,迅速侧过身:
“世叔,毋须着急,道缘他带着人走不远,可有那孩儿的贴身衣物、毛发,或者……长期佩戴、沾染了他浓郁气息的随身物品?越快越好!”
“随身物品......随身物品......”
王世廉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冷静下来,回院后取了一件幼子曾经穿过的衣物交给周明夷。
后者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手托着杏黄小衣,另一只手飞速在胸前结出数个印诀,紧接着闭上双眼,再次睁眼时,身形化作一团火焰消失在庭院之中。
百里之外。
一处荒僻的山林上空。
一道淡青色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遁光,正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借助山林与树木阴影的掩护,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往北边疾驰。
遁光之中,正是抱着昏迷过去的王向阳的道缘,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掠过下一座山峰的同时,前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灼热起来。
道缘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狂响。
前方虚空中,一团金色烈焰凭空涌现,瞬间膨胀拉长,化作周明夷的模样。
“放下孩子,我给你一个痛快。”
周明夷目光落在道缘怀中那被青光禁锢,无知无觉的孩童身上。
道缘法力轻柔托住王向阳,将其轻轻置于远处的山崖之下,面上无悲无喜:
“不过是不想横生枝节,想不到竟是给了你错觉,觉得贫道可欺,凭借你那点微末道行,在此大放厥词......”
紧接着,看似随意地将手中拂尘朝着周明夷所在方向,轻轻一甩。
“风缚!”
刹那间,两人身周数十丈方圆顿时被一股强烈的风压笼罩,无数细若游丝,纯粹由罡风凝成的淡青色风索自四面八方生成,朝周明夷绞杀过去。
与此同时。
后者指尖骤然亮起一点暗红如凝固岩浆般的光芒,那绞杀而来的风索如投入熔炉般的雪絮一般,瞬间蒸发,下方山体剧烈震动,道道粗大狰狞的暗红色裂缝撕裂大地。
紧接着,两人所处的此方天地竟然一瞬间变得漆黑。
也不知这周明夷这五年当中得了什么机缘,竟然一跃成为一名炼法境修士,且凝铸出的道法也带有完整的法域,其地火法域虽初成,却已显露出霸道绝伦的潜力。
而他面前的道缘,身后同样展开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青色风暴之海。
周明夷亦是心神紧绷,全力催动道法。
道缘的罡风之海骤然变化,隐隐有雷光滋生,地火法域剧烈震荡,暗红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他道法初成,还未经过完善,掌控上亦不如对方老辣,原本以为凭借着地火的霸道,能弥补这一切,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也留了一手。
一番对峙过后。
漆黑虚无的法域战场之中,岩浆火海不断被青色罡风撕碎、湮灭,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只能勉强护住周明夷身周数丈之地。
周明夷面色苍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那是道法本源受创、心神剧烈消耗的体现。
“周道友,你的道法根基不俗,只可惜火候差得太远。”道缘的声音在风暴中传来,平静无波,“若再给你十年潜心打磨,或可真正与贫道一战。现在结束了。”
罡风法域骤然收缩凝练,化作一个手指头大小的淡青色光点。
“可惜了......”
道缘轻轻摇头,似有惋惜,手上却毫不留情。
眼看那淡青色光点即将洞穿地火壁垒,触及周明夷眉心时
“定!”
一道清越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这片道法战场当中。
“什么人?!”
道缘第一次失声惊呼,脸上从容淡定的表情瞬间破碎。
他那原本运转如意的罡风法域,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凝滞,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延伸出去的肢体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连念头转动都变得迟滞艰难!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是金丹真人出手了?
周明夷也是心神剧震,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忽然涌上心头,不会错的,这个声音,是王兄!
法域战场边缘,一个身穿云纹玄袍,头戴金冠的年轻身影,悠然踱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