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竟有此事?”王守仁闻言微愣,立马指挥洪伯,“快将他请进门来。”
由于重溟的存在。
而今王府上下对于修士这个群体皆有一定的了解,但除了重溟以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修行人主动登门拜访,想到先前重溟施展的种种神奇手段,王守仁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
“是,老爷。”洪伯应声退下。
王守仁整了整衣袍,对厅内家人道:“既是修行之人到访,不可失礼。世廉,你随我一同去见见。夫人,你们且在此稍候。”
然而,王守仁还未曾走出几步,一个平和清晰的声音便传入厅内:
“贫道不请自来,叨扰府上了。”
来人乃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竹冠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有神光。
洪伯在一旁略显无措,显然这道人并未在门外停留等待。
王守仁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失礼数,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仙长驾临,蓬荜生辉,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仙长尊号?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那青衣道人打了个稽首,目光平和地扫过花厅内众人,尤其在幼小的王向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贫道道缘,云游至此,偶感府上有璞玉蒙尘,灵光隐现,特来一见。”
他拂尘搭在臂弯,一步跨出,直接从厅口跨至怀抱王向阳的王世廉面前,直言不讳道。
“此子与吾道有缘,仙根毓秀,乃可造之材。贫道此来,便是欲收他为徒,引其踏上修行之路,不知府上……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道人来得太过突然,刚刚还在为是否过继而纠结的王家人,直接呆立当场。
对一众王家人的反应,道缘显然并不在乎,寻常人等,一听到自己有机会迈入修行门径,成仙作祖,感恩涕零,纳头就拜都来不及,岂有拒绝之理?
退一万步,如果到时候这家人不同意......
自己再随意施展一手法术,想必也能让他们知晓何为“仙凡之别”,继而再无异议地将孩子奉上。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开口的并不是王世廉,而是王守仁。
“令道缘大师失望了,收徒传道乃人伦大事,此事多有不便,还请大师见谅。”
不提王家就有重溟(王玄璋)这么一个修仙者......
王守仁商海沉浮多年,岂不闻人心险恶?怎么会在对方空口白话的情况下将自家后背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哦?”道缘眉头微挑,看出对方推脱之意。“看来居士是信不过贫道?”
“岂敢!”
王守仁心头一紧,也怕真的得罪了眼前之人,方才对方一步之间便从厅头跨至厅尾,便知绝非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万一惹怒,恐怕今夜整个王家都难以安生。
“道缘大师,向阳年幼,拜师乃人生大事,需得慎重。大师既言与向阳有缘,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我王家虽为凡俗,府中也出过修行中人,师若能否宽宥些时日,不若在府中盘桓居住一段时光,待我那外甥回来了,再一同商议拜师之事。”
此时,王世廉开口了,不卑不亢道。
闻言,道缘这才皱了皱眉头,定睛一看,却是发现除却被自己看上的那名孩子,其余几人身上竟都残留着极其淡薄法力痕迹,那法力如今已如无根之萍消散大半,以至于连自己都第一时间未曾察觉,但却也足以说明对方所言不假。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复杂了。
强收此子为徒,势必会与这户人家背后的修行者结下因果,若是什么散修小辈也就罢了,但从那法力中正平和的特性来看,那位留下法力的同道恐怕不在此类之中。
“原来府上竟有同道中人,如此却是贫道唐突了。”
道缘看向王向阳,瞳孔边缘萦绕一层薄薄的荧光,三十条纯净凝实的仙根所散发出的灵光自那小小的身子中溢出,光华流转间,几乎将整个花厅都映照得一片通明澄澈,只是凡俗肉眼难以察觉这等灵性景象罢了。
他原本只是云游路过,在路上见到抱着王向阳的苏氏,见其周围气机纯净,心血来潮下查探一番,看到了此番景象,这才找上门来。
如此资质......
就算放在那些传承万载的仙门大派中,也是足以列入真传的苗子,只要好生引导,未来说不得能成就金丹大道,此子合该入我门下,承我道统!
不过,他毕竟是修行多年的老道,行事讲究分寸与稳妥。
既然王家提及家中另有修行者,他便顺势旁敲侧击,言语间试探那位“同道”的修为、师承、离家年限等细节。
王守仁与王世廉虽心生警惕,但毕竟不是真的修行中人,不知关窍,一时间还真被道缘套走了不少信息。
“修行不超十年?”
道缘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修行不满十年,即便天赋不错,又能有多大成就?
最多不过筑基,这等修为,在他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至于其背后是否有师门……看王家含糊其辞,恐怕即便有,也非什么了不得的紧密关系。
心中大定,道缘立刻改变了策略。
强留固然可以,但若能令王家心甘情愿献上徒弟,自是省去许多麻烦,也少沾因果。
“既然如此,贫道便在府上叨扰些时日,一来,可就近护持向阳,以法力温养,助其茁壮成长,夯实根基;二来,也可静候贵府那位修行子弟归来,届时贫道再与他当面论道,共商其前程,不知府上……可否行个方便?”
......
第139章 故人现状,仙凡有别
王守仁和王世廉对视一眼,均是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和无奈。
“这……仙长愿屈尊暂居寒舍,实是王某之幸,只是恐招待不周……”王世廉只得顺着话头,勉强应下。
“无妨,清净即可。”
道缘微微一笑,拂尘轻摆,此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道缘每日除了固定的晨昏定省般的打坐练气,其余时间,便会“偶然”经过王世廉夫妇居住的院落附近,或是“恰好”在花园、回廊遇见被乳母、丫鬟带着玩耍的王向阳。
后者如今正处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全然不知家中长辈对这个陌生道人的忌惮,而道缘似乎真个铁了心要收下这个徒弟,耐性极佳,时常寻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来逗小王向阳开心,一来二去一大一小也就熟络起来了。
向阳我徒年方幼,根骨未定,不是适合开始修行的年纪,且待贫道先与之打好关系......
道缘一边拿着糖人逗着王向阳,一边暗忖。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王家人的耳目,当晚,王世廉苏氏夜话,王世廉吩咐苏氏以后白天尽量把王向阳带在身旁。
苏氏一下子明白过来丈夫深意,自己乃是女流之辈,横在中间,那道缘就算脸皮再厚,想继续接近王向阳,也要顾及世俗目光。
“妾身明白。”苏氏重重点头。
自那以后,道缘面见王向阳的机会便少了很多,起初几次,他还面上含笑,不以为意,甚至赞一句“慈母心切”,但次数多了,哪还不知道这家人在防着自己呢。
客院之中,道缘盘坐于蒲团之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眼底闪过一丝不虞。
“鼠目寸光......待那个王玄璋回来了,贫道定要好好与之......”
“谈!玄!论!道!”
话语最后四个字咬字极深,以他的身份不方便屈尊与这些凡人较劲,只得将怒火撒在素未谋面的重溟身上。
苏氏几乎日夜不离幼子左右,另一边,王守仁暗地里也颇为着急。
“璋儿离府五年,中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那道缘见璋儿迟迟不归,失去耐性要强带王向阳离开又该如何?”
于是他暗中命人四处打探“道缘”此名号,并尝试以各种隐秘方式,看能否联系上不知在何方的重溟,不曾想,反倒是王氏这边先有了收获。
她在整理重溟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刻了“周”字的乌木令牌。
“这好像是......”
王守仁接过令牌,面露沉思,当即唤来舅子王世廉帮忙参详。
“错不了,这时周家的信物,而且是周家核心族人或地位不低的外管事方能持有的那种。我在北边行商时,曾与周家一位外房掌柜打过交道,见过类似的令牌,只是形制略有不同。此物做不得假。”
王世廉常年走南闯北,竟然一眼认出了这一面令牌,王守仁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你们说的哪个周家?”王氏见这对郎舅像是找到救星一般的表现,忙问道。
王世廉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大云王朝疆域辽阔,共有三十六府,州郡县镇无数,世家大族无数,但其中最显赫者,莫过于这‘三姓五望’者,这周家本是后来者,发源于景天府,原先只是和我们王家相差仿佛的商贾之家,这两年不知为何突然与皇室走得极近,去年年初,先帝驾崩,当今太子方即位不久,便力排众议,下旨册封周家嫡女为皇后,其家族势力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到如今,已经是这‘三姓五望’中的一员,没想到璋儿居然与周家有旧,若是周家愿意出面,这事说不定就能解决。”
“那太好了!那你还不快去联系!”王氏大喜。
“我这就去!”
王世廉收起令牌,当即命令下人牵来一匹快马连夜往景天府的方向赶去。
……
应元府和景天府距离虽不算远,但中间毕竟还隔了一个幅员不小的泉天府,一直到第三日傍晚,王世廉才赶到景天府。
由于牵挂家中事情,连续策马两日的他甚至没顾得上休息,当来到周府门口的时候,将令牌交给周府下人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极为忐忑。
并非只有对家人的担忧,也有另一层面的考量
周家这两年固然发展得极好,甚至挤进了“三姓五望”的行列之中,但周家真的能解决得了道缘这件事吗?
修士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太过遥远,世俗的权势力量真的能影响到他们吗?
只不过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门房小厮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忽然想到了什么,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贵客请随我来。
那小厮将王世廉带到偏厅等候,后者才刚坐下没多久,一名身着月白色云纹锦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快速踱步而来。
王世廉连忙起身行礼,正欲开口,就见得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枚令牌时,脸上顿时挂上了惊喜的笑容:
“在下周明夷,不知阁下与王兄是何关系?”
王兄?
这个称呼让王世廉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周公子,此令牌乃是我家外甥所有,其本名王玄璋,在下王世廉,乃是玄璋的舅舅。”
王玄璋?错不了!
周明夷心中了然,当初两人初遇时都没有使用真实名姓,自己化名周明义,王兄化名王玄锺,玄锺玄璋......原来如此。
“原来是世叔当面!哎呀,快坐快坐。”
周明夷闻言,脸上的喜色更浓,态度极为热情地将王世廉引入座中。
他目光如炬,看出王世廉一脸倦色,眉宇间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运转法力渡入其中。
“周公子......你?”
王世廉顿觉身体仿佛被一股清冽甘泉从内到外温柔地洗涤了一遍,连日策马赶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对方。
周明夷收回手,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摆了摆手:
“世叔不必惊异,雕虫小技罢了,能让您舒服些就好。说起来,我能走上如今这条路,当初……还是多亏了王兄的指引与点拨。”
太好了!周明夷居然也是修行中人!
王世廉闻言,先前的担忧顿时一扫而空。
周明夷见状,神色转为郑重:“世叔,您如今着急赶来我周家,必是遇到了难事,此处没有外人,您但说无妨。王兄于我乃有过命的交情,他的事便是我的事,周某绝无推脱之理!”
王世廉知道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将道缘一事细细道来。
“原来如此!”周明夷顿时恍然,而后笑着安慰道,“世叔不必担忧,此事乃是那个道缘理亏在前,向阳小弟既然有修行资质,家中又有王兄这样的亲人,未来道途指引,自有家人安排筹谋,又如何需要旁人来指手画脚?”
周明夷站起身,拍了拍王世廉的手掌:“世叔放心。此事不难解决,且待我随你回去,亲自会一会那个道缘,这点小事,既然王兄不在,周某便越俎代庖了。”
“太好了周公子,不知我们何时启程?”
王世廉见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也是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