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张速度太慢了。”
他微微蹙眉。
数千人的恐惧信仰,虽然品质极高,但数量终究有限。
那片褐色土壤在过去几日里只扩张了不到一尺,这个速度远远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需要更多的信众。”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思绪已经飘到了如何将这套“瘟神信仰”推广到更多人族部落。
然而。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吕岳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穿透了层层暮色与云霭,死死锁定了东方天际。
那里,天色正在变。
不是日落的昏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属于这片天地原有色彩的紫色。
紫气。
一道浩浩荡荡、绵延不知几万里的紫色气流,正从东方天际尽头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混沌的天地变得清明,污浊的空气被净化,就连首阳山上空那终年弥漫的妖族煞气,都在这股紫气面前瑟缩退避。
紫气东来三万里。
这是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天地异象要么是圣人出行,要么是准圣级别以上的大能动用了蕴含天道法则的至宝。
吕岳的瞳孔骤缩。
他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尸心石碎片收入袖中,同时催动万劫瘟癀鼎收敛了鼎身散发的所有灾厄气息,将自己的修为波动压制到了最低。
脚下的玄煞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原本假寐的暗金竖瞳猛然睁开,龙躯上的鳞片不由自主地炸起,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警戒嘶鸣。
“别动。”
吕岳按住玄煞的龙角,声音极低。
他盯着那道紫气的来源方向,脑海中飞速翻检着前世的记忆。
紫气东来,首阳山,人族……
三个关键词碰撞在一起的瞬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人教。
太上老君座下。
“来的是人教的人。”
吕岳的面色变得凝重。
截教和人教虽然同出道祖门下,但两教的理念截然相反。
截教有教无类,来者不拒;人教清静无为,门下弟子稀少却个个精锐。
更重要的是,人教的根基就在人族。
太上老君立教人族,以人族气运为根基,人族的一切变动都与人教息息相关。
而他吕岳此刻正在做的事“圈养”人族、收割恐惧香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在动人教的蛋糕。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吕岳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他并未选择逃走或隐藏。
以来人的修为,他那点隐匿手段怕是瞒不过对方的法眼。
与其做无用之功,不如坦然面对。
况且,他也想看看,人教的人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紫气越来越近。
在那浩荡紫气的最前端,一朵洁白如玉的祥云悠悠飘来,云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道人。
他面容清俊,眉目端正,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正”到了骨子里的浩然之气。
一身八卦道袍裁剪得体,既不华丽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彰显着穿着者的身份与品味。
腰间悬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之上篆刻着一个“玄”字,隐隐散发着大道清辉。
他的气息浑厚如渊海,深不可测,却又平和温润得如同春风拂面。
那是太乙金仙后期的修为,而且功底极为扎实,远非那种急功近利、根基虚浮之辈可比。
人教首徒玄都大法师。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弟子,也是整个人教在洪荒行走的代言人。
此刻,玄都端坐祥云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首阳山东麓的偏远支脉。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散落在山谷中、三五成群生活着的人族,面色尚算柔和。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山谷入口处那块散发着浓郁瘟毒之气的漆黑石碑时,那张端正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不悦。
“瘟癀……”
他低声念出碑上那两个血红大字,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紧接着,他的目光向上移动,落在了山谷外围那处崖壁之上。
那里,一个身着黑袍、面容苍白冷峻的青年道人正负手而立,脚下盘踞着一头通体暗金鳞甲的千丈巨龙。
截教的气息。
玄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急着落下,而是先以神念扫过整个山谷周边的环境。
远处散落着几处尚未完全腐烂的妖族尸骸,空气中残留着战斗过后的煞气余波。
显然,此地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激战。
但真正让玄都面色沉下来的,不是那些妖族尸体。
而是山谷中那些人族的状态。
他们活着。
有吃有喝,有水有火,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在他们的眼睛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条件反射般的服从。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个人自发地走到那块石碑前,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瘟癀老爷保佑”之类的祷词。
那动作机械而虔诚,如同被驯化的牲口。
“这是……”
玄都的拳头不知何时攥紧了。
他看明白了。
这些人族不是被保护,是被圈养。
那个截教弟子非但没有教导他们自立自强,反而利用恐惧将他们驯化成了提供“信仰”的工具,与妖族将人族视为血食相比,性质虽有不同,可本质上并无区别。
都是在消耗人族。
一个消耗的是肉体,一个消耗的是灵魂。
“过分了。”
玄都不再犹豫,祥云下沉,携带着那浩大清正的紫气,缓缓降落在山谷上方的虚空之中。
他的气息并未刻意释放,可太乙金仙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光是站着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正气场”。
那正气场与吕岳周身残留的灾厄气息接触的瞬间,便如同冰火相遇,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山谷中的人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惊动,纷纷抬起头,看到天上那个周身紫气缭绕、仙风道骨的身影,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石碑后面缩。
“又来一个仙人!”
“是来杀我们的还是救我们的?”
“别管他!快拜瘟癀老爷!只有瘟癀老爷能保我们!”
人族的反应让玄都的面色更加难看。
面对一个明显是正道仙人的存在,这些人族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躲进那块邪碑后面。
恐惧已经刻入了他们的骨髓,取代了理智与判断。
玄都将目光投向那块漆黑的石碑,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直接将其摧毁。
“我劝你不要动那块碑。”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崖壁方向传来。
吕岳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那枚石头碎片上,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碑上的瘟毒禁制与我心念相连,你若强行摧毁,残毒会在一瞬间扩散到整个山谷。”
“届时这些你口中的‘人族同胞’,无一能活。”
玄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截教弟子。
黑袍,苍白面容,周身隐隐萦绕着令人不适的灰暗气息,脚下盘踞的千丈毒龙正竖起瞳孔警惕地盯着他。
金仙初期。
比自己低了一个大境界。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阴冷与漠然,让玄都心中微微一凛。
这种人,说得出做得到。
他缓缓收回手,面色平静了几分,但语气中的不悦并未消减。
“道友,虽不知你是截教何人。”
玄都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崖壁上的吕岳,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
“不管如何,以此等恐吓手段圈养人族,是否过了?”
“人族当自强,需明辨正邪,而非跪拜邪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石碑,最后落回吕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