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张了张嘴。
那句“我人教自有安排”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人教目前确实没有针对这种大规模屠杀的应对方案。
老师的策略是“顺应天道”,认为巫妖量劫是天数使然,人族会在劫难中浴火重生,最终成为天地的主角。
可“浴火重生”这四个字背后,要烧死多少人?
那些被当成柴薪的无辜生命,他们的痛苦谁来在意?
“你不能。”
吕岳替他说出了答案。
声音淡漠,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玄都那颗滚烫的正义之心上。
“你保不了他们,你的老师也保不了,你们人教那套清静无为的路子,救不了一个正在被屠杀的孩子。”
“可我能。”
吕岳转过身,看向山谷。
暮色中,那些人族正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今日的猎物,有老人在给孩子讲着什么,有妇人在缝补破旧的兽皮。
“他们跪着,但他们活着。”
“他们恐惧,但他们的孩子在长大。”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或许会恨我,会推翻那块碑,会唾弃瘟神的名号。”
“那又怎样?”
吕岳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至少到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命去恨,还有命去反抗。”
“你觉得这叫邪道?”
“我觉得这叫他们还活着。”
山风呼啸而过。
崖壁上黑袍翻飞,崖壁对面紫气氤氲。
两个截然不同的道,在这一刻正面碰撞,却没有擦出任何火花。
因为这不是善与恶的对立。
而是理想与现实的撕裂。
玄都站在那里,那张清俊端正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般的迷茫。
他张了张嘴。
那句准备好的“邪门歪道”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山谷中那些人族。
恐惧,麻木,但确确实实地生机勃勃。
孩子在笑,老人在说话,篝火在燃烧。
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残酷慈悲。
第66章 赌约!玄都的“正道实验”
山风过境,卷起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玄都站在山谷入口处,背对着身后那片跪拜的人潮,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
也没有转身。
身后数千人族匍匐在石碑前的叩拜声、祈求声、哭泣声,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是人教首徒。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弟子,修道万年,道心坚如磐石。
可此刻,那颗磐石般的道心上,确确实实多了一道细纹。
不是被吕岳的话击碎的万年道心没那么脆弱。
而是被现实撕开的。
那些活着的、跪着的、恐惧着的人族,就是撕开这道裂纹的刀。
“他说得对吗?”
玄都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是部分对。
活着确实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但“活着”就够了吗?
像牲畜一样活着,像被圈养的羔羊一样活着,失去尊严、失去自主、失去一切身为“人”的根本这也叫活着?
不。
玄都攥紧了拳头。
他承认吕岳的方式有效,但绝不承认这是唯一的方式。
正道之所以是正道,不是因为它在任何时候都能赢,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更高的可能性让人像人一样活着。
他只是还没有证明这一点。
“道友。”
玄都转过身。
暮色中,崖壁上那个黑袍身影依旧负手而立,脚下的千丈毒龙半阖着暗金竖瞳,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山脊上,活像一条晒太阳的蜥蜴。
吕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枚灰白色的尸心石碎片上,似乎对这块石头的兴趣远大于对人教首徒的兴趣。
这种态度让玄都的眉心跳了一下。
但他压住了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吕岳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把玩石头,没有接话。
“但我不认为你的方式是唯一的出路。”
玄都向前走了一步,紫气在他脚下凝成实质,托着他悬浮在半空,与吕岳平视。
“恐惧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人族若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与行尸走肉何异?”
“所以呢?”
吕岳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所以”
玄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提议。
“既然道友认为你的方式更好,那我们不妨各凭本事,做一场验证。”
吕岳的手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玄都。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怎么验证?”
“首阳山东麓散落的人族部落不止这一处。”
玄都的声音愈发笃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向天地立誓。
“我去寻另一处人族聚落,用人教的方式保护他们传法、教化、自强。一月为期,看谁护下的人族活得更多,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岳:
“若你赢了,我玄都从此不再过问你如何对待这些人族。”
“若我赢了”
“你不会赢的。”
吕岳打断了他。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就像有人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玄都的瞳孔微缩。
这种自信让他极度不适。
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狂妄,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结局了然于胸的笃定。
仿佛在他眼中,这场赌约的胜负早已注定,自己不过是在做一场毫无意义的挣扎。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玄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吕岳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尸心石碎片随手抛入袖中,转过身,重新面对山谷的方向,只留给玄都一个漆黑的背影。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玄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踏上祥云,化作一道紫光冲天而起,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紫光消失在天际。
崖壁上恢复了安静。
吕岳缓缓转过头,望着玄都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他之所以答应这场赌约,不是因为自信能赢。
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赢。
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得太清楚洪荒的大势,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细节或许会变,但河水流向大海的方向永远不会变。
巫妖量劫。
这四个字,是刻在洪荒天道骨子里的宿命。
妖族要争天地主角,就必须对巫族动手。而要对巫族动手,就需要足够的筹码人族的血肉、魂魄、生机,是妖族炼制诸多杀伐手段的上等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