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妖兵们疯狂后退,可瘟毒早已渗入它们体内。
三息。
又是三息。
四十八头妖兵,无一幸免,全部化为脓水,汇成一条灰黑色的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淌向山谷外围。
蛛将的反应快得多,金仙巅峰的妖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逼出入侵的瘟毒。
有用,但不够。
瘟毒不是普通的毒素,是万劫瘟癀鼎孕育出的法则级瘟毒,侵蚀的不是肉体而是生机本源。
蛛将逼出一分,瘟毒渗入两分。
它开始跑。
八条蛛腿拼命蹬地,朝来时的方向狂奔,可每跑一步,身体就软一分。
四息,蛛腿断了两条。
六息,甲壳大面积溃烂。
八息,妖丹出现裂纹。
十息。
金仙巅峰的蛛将倒在距离瘟毒领域边缘不到三十丈的地方,庞大的身躯像被烈日暴晒的冰块,一点一点融化,最终只剩下一颗布满裂纹的暗金色妖丹,孤零零地躺在一滩脓水中央。
全程,吕岳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依旧靠在玄煞的龙首旁,呼吸平稳,姿态随意,像是在午睡。
山谷中的数千人族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吓得抱头缩在石碑周围,哭声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头妖兽踏入山谷半步。
零伤亡。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玄煞从地底钻出来,龙首上叼着那颗金仙巅峰的妖丹,讨好似的放在吕岳脚边。
吕岳这才睁开眼,瞥了一眼妖丹,随手收入袖中。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目光越过山谷投向东方。
那个方向,隐约有残余的妖气和血腥气顺风飘来。
浓得呛人。
吕岳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山谷深处,继续调整瘟毒绝杀阵的节点参数。
不需要说什么。
结果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河谷。
玄都跪在一具妇人的尸体旁,双手颤抖着将那个还在哭嚎的孩子从僵硬的臂弯中抱出来。
孩子大概两三岁,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嗓子已经哭哑,发出的声音像小兽的呜咽。
“娘,娘”
那双小手不停地朝身后够,够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
玄都抱着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战斗后的疲惫,不是因为蛛毒的侵蚀。
是道心在抖。
那道两天前被现实撕开的细纹,在这一刻轰然扩大,像干旱的大地上蔓延的龟裂,从表层一直裂到最深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们不需要跪拜任何人。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一个用一千多条人命换来的笑话。
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小脑袋靠在玄都胸口,抽噎着睡了过去。
玄都抱着他,在满地尸骸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这片河谷中的人族来说,黎明和黑夜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第70章 道心裂痕!“与其死得有尊严,不如活得像条狗”[2.9K]
山崖上的风很冷。
玄都坐在崖边,双腿悬空,八卦道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左臂的蛛毒青斑蔓延到肩头,他没有运功祛毒,甚至没有疗伤。
一天。
整整一天,从黎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第二个黎明。
八百幸存者被他安置在山崖背面一处隐蔽的岩洞中,留下几枚辟邪符和足够半月食用的辟谷丹,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力。
崖下的河谷还能看见残破的窝棚和暗红色的泥土,蛛妖的尸骸已经腐烂大半,腥臭味顺着山风往上飘,熏得人反胃。
玄都闻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向内收缩,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只有胸腔里那颗道心在反复经受着同一个问题的碾磨
“这些人要是在吕岳的山谷里,会死吗?”
不会。
答案清晰得残忍。
那些跪着的、麻木的、被恐惧驯服的人族,此刻全都好好活着。
没丢一根头发,没少一滴血。
而他玄都用“正道”守护的两千人,躺下去一千二。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他试过给自己找理由。
妖族兵力分配不均,主力打的是他这边,吕岳那边只去了五十个杂兵。换个公平的条件,结果未必一样。
可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蛛母为什么把主力派来打他?因为侦察兵回报说他这边“防御薄弱”。
为什么薄弱?因为三才护山阵需要凡人操控,而凡人在妖兽面前撑不住。
为什么吕岳那边连侦察兵都不敢靠近?因为瘟毒绝杀阵不需要任何人操控,它是一台冰冷的、自动运转的杀戮机器。
归根结底,不是运气问题,是路线问题。
他选的路,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高估了人族。
或者说,他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多么掷地有声,多么慷慨激昂。
可神是什么?神是能扛住恐惧的存在。
一群连妖兽的面都没见过的凡人,你让他们当自己的神?
荒唐。
玄都闭上眼,万年道心上那道裂痕在持续扩大,隐隐有崩塌之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都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的节奏。
吕岳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黑袍在山风中微微摆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我早说过”的优越感。
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血浸透的河谷,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普通的荒野。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山风换了三次方向,久到崖下的腥臭味被晨露稀释成若有若无的淡腥。
吕岳开口,声音被风送进玄都耳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死人没有尊严。”
六个字。
玄都的脊背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就这么直白地、冷硬地、不留任何余地地砸下来。
死人没有尊严。
死人不需要骨气,不需要自强,不需要“像人一样活着”。
因为他们已经不活着了。
玄都张了张嘴,想反驳。
反驳什么?
用什么反驳?
用那一千二百具尸体反驳吗?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吕岳也没指望他回答。
转过身,面朝玄都的侧脸,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你的教化之道不是废物,只是用错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