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在静室中坐下,神色平静。
刚才出手,他刻意控制了阴煞火的威力和范围,只求速杀,不求声势。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虫群对阴煞火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经此一遭,虫群短期内是难成大事了,只要熬过这几日,等待玉髓米成熟即可。”
汪海给自己倒了一杯灵茶,缓缓饮下。
……
林风回到林府,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位于东侧的一处清幽小院。
这里是暂代坊市事务的林长空日常处理要务之所。
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犹自有些起伏的心绪,这才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林风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檀香袅袅。
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衫、面如冠玉的中年修士,正是暂代坊市事务的林长空。
“长空老爷。”林风躬身行礼。
林长空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示意他说话。
林风面色凝重地将方才灵田所见,详细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虫群诡异覆灭的过程。
林长空原本正在翻阅一枚玉简,闻言,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全部成灰?阴寒气息?……有点意思,莫非是鬼哭渊的人又跑过来了?”
他沉吟片刻,摆摆手:“知道了,此事暂时压下,不必大张旗鼓,那暗中出手之人,不管是路过的高人,还是别有用心的,既然只杀虫未伤人毁田,暂且不必深究。虫群……让百蛊叟再驱一批过去试试,最好把那人引出来,和他谈谈……下去吧。”
“是。”
林风应声退下,心中却明白,长空老爷对那神秘人已生忌惮。
……
出了小院,林风转向林家宅邸西北角一处偏僻的独立院落。
这里便是百蛊叟暂居之所。
敲开院门,只见院内摆满各式陶罐、瓦瓮,一些罐口隐隐有蠕动之声。
百蛊叟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陶瓮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研磨好的暗红色粉末倒入瓮中。
他身材干瘦,披着件灰扑扑的麻布袍子,脸上皱纹如同风干的树皮,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此刻正带着几分不满看向林风。
“林执事,何事?”百蛊叟声音沙哑。
林风走入院子,掩上门,沉声道:“道友,你的虫群,出了意外。”
“意外?”百蛊叟手中动作一停,眉头皱起,“莫非是药下得太多?我那‘蚀灵黑虱’虽不惧怕寻常驱虫散,但却也不是完全无敌,我那特制的驱虫散你们少撒一些!”
林风深吸一口气,将所见情景复述一遍,尤其强调了虫群瞬间全体化为黑灰的场景。
“什么?!全灭了?化为灰烬?!”
“怎么可能!怕不是你们林家反悔了,暗中下的手?!”
他情绪激动,周身隐隐有躁动的灵压和更密集的声从屋内传来。
“百蛊道友稍安勿躁。”
林风后退半步,体内灵力暗暗流转,语气依旧平稳,“绝非我林家所为。计划正在顺利推进,驱煞粉销售甚佳,借贷亦有多人问询,我等何必自毁筹码?出手之人身份不明,手段诡谲,老爷怀疑是灵农中的高人出手,要你再驱使一片虫群过去,把对方引出来。”
百蛊叟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风。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两万黑虱……那可是老夫精心培育了三年!以鬼哭渊阴秽之地特有的‘腐心草’汁液混合‘阴髓粉’喂养,又经秘法催熟,才得了这么一批能抵抗普通驱虫药、专吸灵植精华的异种!”
“如今……全完了!全成了灰!”
林风听着百蛊叟的哭嚎,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是等他喘息稍平,拿出玉盒递到了百蛊叟的面前,里面装着满满一层粉末。
“这是你那群虫子的灰烬,你看一下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百蛊叟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放在鼻端深深一嗅,又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随即立刻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唾沫,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惊疑不定。
“阴寒蚀骨……火中带煞……好霸道的阴火!”他嘶哑着嗓子,低声自语。
林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阴火?鬼哭渊那等阴秽之地,修炼阴寒功法、御使阴毒火焰的修士确实不少。莫非是黑市覆灭后,又有其他阴邪路子的人流窜过来了?”
百蛊叟缓缓摇头,将指尖残余的黑灰搓尽,眼神晦暗不明:“不像。老夫在黑市厮混多年,对鬼哭渊附近出没的阴修路数也算有些了解。这等精纯而霸道的阴火……绝非寻常阴煞之地能养出来的,至少我没有在鬼哭渊遇到过如此人物!”
“此事我会禀明长空老爷,详加查探。”林风定了定神,看向百蛊叟,“当务之急,还是按老爷吩咐,你再驱一批虫过去,把那个神秘人引出来。”
百蛊叟脸上肌肉抽动,显然极不情愿。
培育虫群耗费心血,方才那一下损失让他肉痛不已。
但他如今寄人篱下,要靠林家庇护和资源,别无选择。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走向屋内那些陶罐瓦瓮,背影透着一股阴郁和狠厉,“这次,老夫会放几只‘小宝贝’混在里面。若那人再敢用阴火烧我的虫子……哼,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受得了!”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语气依旧客气:“道友心中有数就好,那母虫无恙吧?”
提到母虫,百蛊叟情绪稍定,但脸色依旧难看:“母虫在罐中,自然无恙。但想要重新培育出数万规模的虫群,耗费的‘腐心草’和‘阴髓粉’可不是小数目!”
“既然母虫无碍,那就把虫胶拿过来吧。”林风继续说道,“这批虫子虽毁,但之前也吞了不少灵稻了,应该凝聚了不少虫胶。”
林家放任那些虫子吞食灵稻,自然不可能没有好处。
那些虫子吸食足够多的灵植精华后,能在腹中凝成微量的虫胶。
那虫胶乃是辅助修炼的佳品!
若是以特殊手法凝练,制成的百灵胶,甚至对炼气后期修士突破小瓶颈都有一定的辅助之效。
虽然每只产出极少,但数万只积累下来,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这也是林家默许甚至暗中推动虫灾的重要原因之一。
既能压榨灵农,逼迫他们借贷购买高价驱虫散,又能收获这批珍贵的虫胶,可谓一石二鸟。
百蛊叟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虽然心头仍然痛惜,他知道自己现在寄人篱下,黑市已毁,得罪不起林家。
他沙哑着嗓子,缓缓摇头:“要虫胶,也可。但这次虫群意外覆灭,损失太大。我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才能重新培养出足够数量的蚀灵黑虱,不然那虫胶的数量可能不够。”
他报出了几样材料的名字:“腐心草的根茎汁液三十升、阴髓粉五十斤、另外,还需要至少百具新鲜的一阶下品妖兽尸骸,最好是木属或土属的,用于培养母虫……”
林风听着,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打断了他:“百蛊道友,培养虫子是你的事情。我们林家给你提供居所,提供灵田,还为你提供庇护,而你,只需要按约定提供虫胶即可,这本就是当初约定好的事情。”
他向后微微一仰,声音压低:“虫群意外被灭,是你操控不力,与我林家何干?莫非……你还想让我们承担你的损失?”
百蛊叟脸色一白,急道:“林执事!话不能这么说!若非你们要求,我的虫群怎会如此集中,又怎会恰好被那神秘人一网打尽?若是分散袭扰,断不会有此全军覆没之祸!如今虫群尽殁,后续计划如何进行?重新培育至少需要数月,期间没有虫胶产出,你们的百灵胶又如何炼制?”
林风眼神微冷,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百蛊叟,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培养虫子,提供虫胶是你的分内之事,至于重新培育所需的资源……”
“自然是你自己想办法。坊市之内,这些材料虽不算常见,但以你百蛊叟的手段,想必总有门路能弄到一些。”
“若是你完不成,违背了灵契,后果自行承担。”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虫罐中不安的蠕动声。
百蛊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干涩无比:“……虫胶在里间第三个黑色陶罐里,已经初步凝聚成块,约有两斤七两……拿去吧。”
林风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这才对,道友且宽心,只要虫胶供应不断,我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完,林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阵法光幕重新闭合,将小院再次隔绝。
百蛊叟站在门口,望着林风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身回屋,重重关上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其中最大的一个黑色陶罐,盖子微微震动,里面传出低沉绵密的嗡鸣。
百蛊叟走到黑罐前,轻轻抚摸罐身,眼中流露出肉痛之色。
“我的宝贝们啊……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他低声咒骂着,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对方用阴火焚尽虫群,这让他既惊且惧,更添怨恨。
他行走鬼哭渊多年,见过各种阴邪手段,但能将阴火控制到那般精微的境界,绝非普通修士能做到。
“莫非是筑基高人?”百蛊叟心中一凛,随即又摇头否定,“若是筑基,直接找林家理论便是,何必藏头露尾?”
思来想去,他认定对方定是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的炼气修士,修为或许在炼气八九重,甚至可能和自己一样是炼气七重,只是功法特殊,控火手段高明罢了。
“管你是何方神圣,坏我好事,总要付出代价。”百蛊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起身走到屋内另一侧,从墙角一个布满符文的玉箱中,小心翼翼取出三个拳头大小的血色陶罐。
这些罐子表面刻满扭曲的虫纹,罐口用特制的蜡封得严严实实。
百蛊叟轻轻抚摸着其中一个血罐,脸上露出病态的痴迷:“养了你们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这是他的底牌之一血线蛊。
此蛊细如发丝,通体赤红,以精血为食,能悄无声息钻入修士体内,潜伏于经脉之中,一旦被催动,便会疯狂吸食宿主精血灵力,同时释放麻痹神经的毒素。
更阴毒的是,血线蛊对阴寒类灵力极为敏感,且火焰抗性极高!
若那神秘人再使用阴火,蛊虫会自行被激活,循着阴火气息溯源而上,钻入施术者体内。
“明日,老夫亲自走一趟。”百蛊叟眼中寒光闪烁。
他不仅要试探出那神秘人的底细,更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蛊虫噬体的滋味。
至于林家那边……
百蛊叟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林长空想借虫灾敛财,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这才找上他这个流亡的邪修合作。
双方各取所需,却也各怀鬼胎。
林家想控制他,他也想从林家身上榨出更多资源。
如今虫群损失惨重,想要恢复,需要大量资源。
既然林家不想出……那就别怪他得自己想办法捞一笔了!
“先解决那个碍事的家伙,再和林家好好谈谈。”
百蛊叟打定主意,将三个血罐小心打开。
百蛊叟枯瘦的手指轻轻揭开第一个血罐的蜡封。
罐口开启的瞬间,一股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弥散开来。
他屏住呼吸,灵识探入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