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消说往后巫妖量劫一起,天倾地裂,此处更是劫数中心,岂是长久安居之所?
然而他此来本意,正是要借赤精子这“本地修士”之眼,探听山中是否藏有未被察觉的先天阵法或灵机隐伏之地,此刻若断然回绝,反倒失了深入攀谈的契机。
心念电转间,孔宣面上适时浮现出慎重而感激的神色,言辞恳切:“道友盛情,贫道铭感于心。
周山确是洪荒罕有的洞天福地,灵气沛然,道韵天成。
只是开辟洞府、立定道场之事,关乎修行根本,牵连因果甚重,贫道不敢轻率。
况初至宝山,于山中气脉流转、灵机隐现尚未能一一揣摩透彻……还需些时日,细细体察,方能决断。”
赤精子闻言,微微颔首:“道友所言甚是。立府定基,确为修行路上紧要关节,是贫道思虑不周了。”
言罢,他举盏致意,算是揭过此节。
此后,二人不再提洞府之事,转而坐而论道。
自金仙修行关隘,至太乙境玄奥初窥,彼此印证,各有所得。
孔宣虽已握有通往太乙之境的法门根基,但能听赤精子这今后道路的理解,剖析气机转化之妙,仍觉耳目一新,对前路更多了几分明晰把握。
洞中不知岁月长,云霭聚散间,倏忽已过百年。
这日,洞府外忽有青光破空而至,如流星划过山峦,倏然定在崖前。
光散处,现出一位清癯老者,山羊须轻拂,身着青碧道袍,周身隐有松柏清气,他未等通传,已含笑扬声:
“赤精子道友,别来无恙否?”
声音清朗,透着一股老友重逢的熟稔。
洞内,正各自闭目体悟的孔宣与赤精子同时睁眼。
赤精子面上一喜,当即起身,步履轻快地迎出洞外。
“原来是青松子道友!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快请入内一叙。”
说着已执起对方袖袍,引客入门。
青松子随他步入洞中,目光掠过静坐一旁的孔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赤精子见状,立刻笑着引介:“这位是孔宣道友,近日游历周山,与贫道坐论大道,甚是投契。”又转向孔宣,“孔宣道友,此乃青松子道友,居于苍云崖,与贫道相识已久,亦是山中清修之士。”
“见过青松子道友。”孔宣闻声即起,从容稽首。
青松子亦含笑回礼:“孔道友有礼了。”语气温厚,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孔宣周身流转的气息。
三人重新落座,自有松儿童子添上云盏。
初时不过叙些山中气象、云霞变幻,言笑晏晏。
片刻后,青松子却渐渐沉默下来,眉间凝着三分犹疑。
赤精子与他相交多年,见状便温言道:“道友若有见教,但说无妨,此间并无外人。”
青松子闻言,抬眼看了看神色坦然的赤精子,又瞥向一旁静坐聆听、气度清正的孔宣,终是释然一叹:“也罢,既是道友如此说……”
他稍正衣袍,声音压低了几分:“前些时日,贫道于周山幽壑深处,偶见一道先天而成的玄奥阵势,那阵隐于地脉灵窍之上,寻常难以察觉,然一旦误入阵中……”
他话语微顿,眸中掠过一丝余悸:“便有七彩神光自虚空迸发,流转不定。
那光华非但能蔽人目,更能侵扰元神,五感随之昏昧颠倒。
贫道一时不察,被困阵中近百年,几番推演试探,耗损数件护身之宝,才勉强寻得一丝破绽脱身而出。”
“先天大阵?!”
赤精子眸光骤然一亮,与孔宣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皆知,先天之阵乃应道而生,若非守护灵根奇珍,便是镇着先天之宝,绝无空置之理。
此番机缘,竟就在周山之中?
孔宣面上虽仍平静,心中却也是暗自兴奋。
这百年论道等候,果然未曾虚度:“道友所述之阵,听来玄异非常,不知那七彩神光,除乱人五感外,可还有其他特性?”
赤精子闻言,亦是目光炯炯,显然对那先天大阵兴致盎然。
却见青松子面露惭色,摇头叹道:“惭愧……当时阵中神光变幻莫测,贫道心神几为之夺,只顾得寻隙脱身,实在未能细观其中玄机。”
孔宣垂目沉思。
洪荒之中,显化七彩神光之物不过寥寥,顶尖者莫过于那七宝妙树。
然那是西方准提本体所化,断无可能现于周山。
除此之外,仍存于此山、且能与七彩神光相契的……
莫非是那株“先天一葫芦藤”?
此藤与四象芭蕉树同属极品先天灵根,却更在其上,位列十大极品灵根之中。
其所结七枚葫芦,皆是威能各异的极品先天灵宝,就连藤蔓本身,亦是日后女娲圣人抟土造人时所持的“造人鞭”。
缘法之深,牵连之广,堪称洪荒独有。
然则,此中因果亦最为可怖。
记忆里,每一枚葫芦的得主,皆是日后洪荒中翻云覆雨、劫运缠身之辈。
若贸然沾染,恐非福缘,反成祸引。
思及此处,孔宣心中那点热切渐渐冷却,甚至生出几分退意。
机缘虽好,也要有命承受才是。
赤精子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几度变幻,终是温声探问:“道友沉思良久,可是对此阵……或阵中所护之物,有所推测?”
话音落下,洞内一时静极,那赤精子和青松子更是目光灼灼的看向孔宣,显然是认为他对于那座先天大阵,有什么猜测。
看到他们的目光,孔宣也是略微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虽然这些葫芦的因果甚大,但并不是没有机会的。
就比如那红云,乃是洪荒之中,出名的老好人,拿了他的葫芦,说不定并不会深究此事。
第45章 五感皆昧
“在下虽不知青松子道友所说的是何种大阵,但昔日游历洪荒时,倒也破过几处阵法,算是略有体会。”
此言一出,赤精子与青松子顿时神色一亮,齐声赞道:“原来孔道友竟是阵法大家,失敬失敬!”
“有孔道友在此,想必那先天大阵定是手到擒来。”
“贫道也如此认为……”
听二人这般称赞,孔宣却摇头苦笑:“两位道友切莫如此抬举,在下不过是倚仗灵宝之便,才得以破解一些寻常先天阵法,即便如此也需耗费数百上千年光阴。
若是遇上棘手的大阵,莫说千年,只怕更久,甚至还有性命之危。”
他语气恳切,将自己破阵的依仗与局限坦然道出,既未过分自谦,也未夸大其能。
赤精子与青松子闻言相视一眼,神色稍敛,却也未减兴致。
赤精子抚盏笑道:“道友过谦了,纵有灵宝相助,能辨阵机、耐得千年枯守破禁,这般心性与见识,已非我等可及。”
青松子亦点头附和:“正是,贫道在那阵中百年,如盲人摸象,几无头绪,道友既有破阵经验,无论快慢,总比我二人这般毫无章法要强上许多。”
他们所言确是实情。
虽说二人皆出世于周山之中,但如他们这般生灵,在此山中不知凡几。
能寻得一座先天大阵,已是莫大的机缘,想要破阵取宝,更是难上加难。
如今身旁竟有一位通晓破阵之法的同道,他们心中如何不喜?
只见青松子当即开口道:“不如这般,若道友助我等破阵,阵中宝物可由道友先行择取。
若仅得一件,便以价值相仿之物补偿我二人,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一旁的赤精子也立刻附和:“青松子道友所言极是,只要大阵能破,其中宝物便由道友先选,若是灵根,亦可由道友先行收取,往后我们再议不迟!”
闻听二人所提条件,孔宣略作沉吟,便有了决断:“两位道友既如此诚意,在下若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郑重起来:“只是有言在先,倘若那大阵过于凶险棘手,你我须当机立断,即刻退出,否则一旦深陷其中,恐怕千万载岁月亦难脱身。”
“道友所言极是!”二人连连点头,“若当真险不可为,便是机缘未到,自当断然舍弃,岂可强求?”
见他们应得爽快,孔宣也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便好。”
当下由青松子在前引路,孔宣与赤精子紧随其后,三人化作流光,穿云过壑,径往那先天大阵所在之处而去。
同时,一路之上,青松子也是介绍起那座先天大阵的气息。
不过数日功夫,眼前便现出一座地势平缓的山头。
青松子在一旁解释道:“贫道此前为寻坐骑,追赶一头金仙境界的赤睛兽至此,不慎误入了此处的先天大阵。”
说着,他按下云头,落至一方光滑如镜的石板近旁。
“此处便是那先天大阵的入口,只需再向前一步,便会陷入阵中。”
孔宣目光扫过四周,但见山石草木与寻常洪荒景象并无二致,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当即取出地象芭蕉扇,周身五色光华流转,将自身护得严严实实。
赤精子与青松子见他出手便是一件上品先天灵宝,眼中顿时一亮,信心大增。
他们手中虽也有灵宝,却皆是后天之物,虽位列上品,但与先天之宝相比,终究差了一筹。
但两人毕竟都是金仙后期的修为,也是在略一震惊之后,立刻做出了准备。
只见赤精子身上紫绶仙衣紫气蒸腾,化作一道朦胧光罩护住周身,青松子亦挥动青色木杖,一道清澈青光缭绕而起。
见二人皆已准备妥当,孔宣神色一肃,沉声道:“两位道友,请紧随我后,切莫走散。”
言罢,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先天大阵之中,那赤精子和青松子也不敢耽搁,立刻跟在了孔宣的身后。
孔宣一步踏入阵中,眼前骤然化作一片流转不定的七彩光华。
这光华并非寻常先天阴阳五行所化,而是萦绕着某种迥异于常的法则气息。
阵中神识更是受制,甫离身外数丈,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迹。
他正欲回首察看赤精子二人是否跟上,四周七彩光华却忽地缓缓旋动起来。
初时犹缓,旋即愈转愈急,光影交错乱窜,直搅得人心神摇曳、灵台昏乱。
几乎同一刻,孔宣手中地象芭蕉扇应机一拂,周身五色神光随之流转,其中属土黄浑厚的一道骤然大盛,如大地承载万物般将他稳稳护在中央。
光华罩定,那股侵扰心神的混乱之感方渐渐平息。
他定神望向身后,却只见茫茫彩光流转不休,哪里还有赤精子与青松子的身影?
“这先天大阵果然不凡,虽不似四象芭蕉树那般杀机凛冽,但这遮蔽感知、惑乱方向之能,着实惊人。”
须知三人本是同时入阵,他又特意出言叮嘱紧随其后,即便如此,那二人竟也在踏入阵门的顷刻间失散无踪。
“如此也好,少了他们在一旁,反倒能放手施为。”
心念既定,孔宣便朝那七彩光华深处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