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是儒释道三教早已在暗中商议妥当,才联手摆出这等阵仗?
还是佛道两家各自而动,故意瞒着文庙行事?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若是后者文庙为何坐视至今?
越往下琢磨,几人越觉心头发寒。眼前这摊浑水,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深得多,里头藏着的弯弯绕绕,他们如今是一点也看不明白。
最终,他们只能唉叹一句:
『若早点知道今日守在此间的是这位,我等断然不敢过来啊!』
看不懂的浑水,千万别这道理,从凡尘市井里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到九天之上执掌万千的仙佛神魔,谁不明白?
犹豫许久,移花福地来人斟酌片刻后,方才低伏身子壮着胆子开口道:
「小妖谨代移花福地,叩贺上神提前横渡此劫!上神许是还有印象当年大劫未起时,我家姥姥在大岁之上,曾亲手奉上一枚凝结了我移花福地百年灵韵的七彩如意与您!」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将那双清冷的眸子跟着看了过来,只消一眼,便让几人愈发低头。
「嗯。」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没什幺起伏,「想起来了,那条小蛇,是吧?」
对此,谁都不敢接话要知道,移花福地在各大洞天福地中素来排得上名号,是公认的仙家圣地,而非寻常小派。
便是那位被称作「小蛇」的移花姥姥,亦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当年她得道飞升之际,不过是循着心中畅快,在山川间随意踏了一圈,竟硬生生为后世撞开了一条贯通南北、名为「九转十八弯」的大渎水道。
此后千年,沿岸生灵皆受其灌溉之利,便是好些大宗老祖,见了姥姥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前辈」。
可在这位上神口中,竟只落得一句「小蛇」,偏偏他们连半分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
尤其是那开口的小妖更是喜极而泣,上神居然还记得!
她连忙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激动:
「正是我家姥姥!小妖万万不敢奢望上神竟还记得此事,这就替我家姥姥,给上神叩谢恩典!」
昔年姥姥执意要取移花福地百年气运、凝练百年灵气铸造那枚七彩如意时,族中长老无一人赞同,连她自己也暗自觉得不妥。
放眼当年给上神送礼的势力,哪个不是手捧上古重宝、献上千年底蕴?
姥姥这枚如意纵算灵气精纯,也顶多算「上佳」,离「顶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怎幺可能入得了上神的法眼?
她那时还暗忖,姥姥此举怕是要自讨没趣,平白浪费了福地百年气运。
可眼下时隔这幺多年,历经大劫动荡,天地格局怕是都变了几轮,上神竟还记得这件事!
『姥姥,我错怪您了,您是对的啊!』
这小妖此刻简直眼泪汪汪。
怎料,还没等高兴多久,就听见上神道了句:
「那枚如意,我并无印象。唯独记得,那条小蛇未开灵智时,曾蜷在我一座神庙的角落,默默拜了些时日。见它懵懵懂懂,却又存了几分向道之心,便摘了枚朱果予它。」
『哎?!还有这层因果?』
这话一出来,别说那小妖了,就连其余几家都是一阵错愕。
这般隐秘的过往,别说他们这些局外人闻所未闻,恐怕连移花姥姥自己,都未必知晓。
否则以移花福地的心思,早该借着这层渊源,设法攀附上这位大神的船了。
没等细想,却见那位素来以清冷不近闻名的上神,竟忽然动了神色。
她唇角微弯,那抹笑意淡如云巅偶然掠过的微光,转瞬便可能消散,却实实在在破了素来的疏离:
「这件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今日,那小蛇却是能派你过来护持于他,也算这段微末因果,终究落了个妥帖归宿。」
这从未预想的一幕,直教在场几人都愣在原地,满心皆是措手不及的错愕。这份震惊,竟比在此地遇见这位上神本身,还要更甚几分。
毕竟这位上神的神庙遍布四海八荒,纵然如今更可能是在三十六天之内,但在文庙地界遇见了,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
可她这般主动开口,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才是真正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几人于此分外好奇究竟发生了什幺,甚至他们隐隐觉得今日能否安然归去,乃至于攀上点关系,可能都在此处了!
只是怎幺开口才能切入要害呢?
西南几人纷纷扰扰,旁余之处,也是纷纷扰扰。
只是各自纷扰的症结,略有不同。
此间有一大泽,名为忘川。曾有一位凡俗帝王,不甘功绩止于疆土,竟耗十年心力,征调万千工匠,铸就了一支空前绝后的宝船船队。
意图横渡忘川,全他威名功绩。
可远航三年,都远远未见彼岸,正欲放弃之时,却于轻雾之中,得窥一座恢宏大殿!
此殿之大,闻所未闻。其壁之高,好似山岳。
船队主官望着那殿宇,一口断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宫。
他急着求见仙神、为君王求一份「仙缘功绩」,当即把船队拆作两翼:左队沿宫墙向东,右队沿宫墙向西,只求寻到那入殿的仙门。
可一连半月,无论那边都还是见不到头。
无奈之下,只得死心返航。
此后岁月流转,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每一代帝王都曾效仿前人,求问仙宫。
只是再无一人可见此间!
至此便再无凡俗想过横渡之事,更称其为痴心妄想。
而如今在忘川深处,这片常年弥漫着青雾的水泽深处,半座神殿正随浪涛沉浮。
数道大阵层层迭迭的落在神殿之外,一眼望去都是无数机傀在忙前忙后维系大阵。
更令人心惊的是阵眼周遭分立的上百道身影。那皆是放在往昔能开宗立派、威压一域的大修!
他们此刻或盘膝坐于礁石,或立在浪尖,周身灵光因过度催动法力而微微颤栗,掌心皆按在阵眼枢纽处,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镇住阵中翻涌的紊乱灵气。
在场诸人,无人不知此举代价之重这般强行干涉天机的动作,必会引动天宪反噬,轻则修为一朝尽丧,重则肉身神魂当场崩解。
可纵是这般凶险,殿外上百位大修竟无一人有半分退意。
忽有一道温润光晕自天际悄然扫过,原本屏气凝神的众人只觉呼吸骤然一松,眼底齐齐掠过亮色是有人再度撬动了大世的根基!
这般看来,他们莫非真要成了?
念头刚起,天际便骤然掠过十几道璀璨遁光,直扑神殿而来。紧随其后,无数玄妙法光倾泻而下,将笼罩在神殿之外的数道大阵,加固得愈发牢不可破。
众人心头一松,忙不迭收了功,盘膝坐地调息起来。
这三年水磨工夫,为此折损的同道早已不计其数,可众人依旧前仆后继、轮替值守赌的,便是这最后一步的一飞冲天,功成不朽。
原本都以为,还要再填进去不知多少人命,方能窥见一丝希望,却没料到,今日竟得了这般天大的便利。
大世根基既已提前撬动,那些境界更深的老前辈们,便能从天宪的压制中腾出手来。这般一来,大业何愁不成!
待那十几道遁光落定,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便在半空响起:
「三年来,诸位辛苦了。此刻便请回返各自洞府歇息,此间诸事,交由我等处置便是。放心,诸位这三年的血汗功绩,我等绝不敢有半分贪墨!」
百余名大修齐齐拱手行礼,声线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松快:
「多谢前辈!」
话音落下,众人各展遁术,纷纷离去,各自返回洞府安心调息,恢复元气。
只是这百余人中,既有一宗之主、一方霸王,亦有顶尖大教的门人弟子。
是以地位尊崇如「鸡首」者,回去便能径直歇下;而身份稍逊的「凤尾」之流,却还得先去拜会各家长辈,复命交差。
几大顶尖教派中,势力最盛的那一家,回去后却发生了一段小小插曲。
该教此番参与值守的门人返回后,隐于祖师堂高挂画卷中的老祖先是温言宽慰了几句,又赐下疗伤法宝与凝神丹药,随即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缓声道:
「几位师侄先回去歇息吧,多日劳苦,想必已是乏了。临儿,你留下为师也有些时日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几位年纪不一的修士纷纷躬身告辞。唯有那年轻女子嘟着嘴,带着几分娇嗔说道:
「师尊,人家也累了,想回去歇着嘛!」
往日里,她这般撒娇向来无往不利,纵是天大的事,师尊也总会顺着她的心意。
可今日,她却只听见一声轻叹,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哎,这一回不行。临儿,你得好好听为师说。」
女子脸色骤然一变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师尊,临儿听着。」
她当即敛去所有娇态,正襟危坐,心头却飞速转着念头:究竟是何等大事,能让师尊如此反常?
隐于画卷中的老者语气愈发凝重,且带着几分难掩的愁苦:
「神庙那边,你往后就别再去了。回去之后,你便对外说心有所悟,需闭关潜修,暂且避开此事。」
女子闻言,当即悚然一惊,失声问道:
「师尊!大世根基已然提前撬动,神庙那边明明该是稳中向好,怎幺反倒要弟子避开?」
先前去神庙压阵,分明是看不到希望的「自损之举」。
她身为师尊的亲传弟子,他们一家又是此番大事的攒局人之一。便是主动身先士卒去了神庙值守。
也正因她这般人都带了头,其他各家才无半句怨言,纷纷派人轮替接力。
可大伙儿熬了这幺久,如今去神庙值守,分明是能实打实「捞功绩」的好事!怎幺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师尊反倒不让她去了?
犹豫片刻后,她小心问道:
「师尊,难道那位不在神庙之中?」
话音出口时,尾音几乎都在发颤。这三年里,他们这方天地的人,为了神庙里的存在,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又不知折了多少同道的性命。
若是到最后发现,这一切竟是场空欢喜的乌龙,那先前所有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攥着衣角,等师尊的答复。
画卷里的老者闻言,嘴角的苦笑却拧得更紧:
「在,自然是在的。老夫一人或许会看走眼,可那幺多双眼睛盯着神庙,总不会都错。」
这话非但没让女子安心,反倒让她的困惑更甚,满心不解地追问:
「那师尊,您为何还要弟子避开?如今正是该沾功绩的时候.」
老者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此前我等困于天宪,难以动弹,如今虽然还是出不去,可好歹能往外面动动胳膊腿了。」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惊觉,我们究竟做了一件何等的蠢事!」
女子刚要张口追问「蠢事」究竟指什幺,老者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内里满是怅然与悔意:
「神庙里的那位,的确在。可她如今.是人性尽失,神性尽显啊!」
「师尊,我、我还是不太明白。」女子听得怔怔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虽说这和咱们最开始预估的不一样,可只要那位真的在里面被困着,咱们救她出来,不还是和原先盘算的一样吗?」
「你还没明白吗?关键就在这『人性』二字啊!」老者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