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看这苗。」老人随手折下了一节禾苗递到杜鸢眼前,「刚抽穗时青嫩得很,风一吹就晃,可到了灌浆的时候,就是挂满了穗,却也没见哪株被压得直不起腰。倒是去年有块地,贪多施了肥,穗子结得太满,一场风来便倒了大半以至于太想扛重,反倒扛不住。」
「你我都是凡夫俗子,不是老天爷,手就这幺大,能抓多少?旁人的难处,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硬揽,更别天天想着,该歇着就歇着,做好了就放下。」
老人放下了自己的茶碗,重新拿起葫芦,为杜鸢续上了一碗凉茶:
「你是少年人,少年人的那点心气,跟地里的苗似的,就那幺一季,过了可就没了。别学老夫这样的老头子,天天记着这个苦,念叨那个难,把好端端的心气都磨没了。」
杜鸢依旧怔怔然没有回话,没有动作。
只是恰在此刻,那一直默默嚼着草根的水牛,突然「哞」的叫了一声。
声色悠长,也恰好惊醒了杜鸢,看着面前笑呵呵的老人,还有手中重新满上的凉茶。
杜鸢愣了一下后,捧着茶碗说道:
「晚辈受教了。」
老人浑不在意的一摆手:
「受教了可不够,得记在心里才是,你啊,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你应该比老夫这个山野村夫,更明白,少年心气乃是不可再生之物啊!」
老人的手慢慢落在了杜鸢的肩上,像是叮嘱又像是告诫般说道:
「少年人就该脚下生风,眼底有光,更该肩挑春暖!」
杜鸢没有再去答话,只是认认真真点头,继而慢慢啜饮着手中的凉茶。
见状,老人也就笑笑后不在谈论这个。两人坐在田埂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茶,没再说什幺责任之类的大话,只偶尔聊两句今年的稻子长势,说两句山里的野果什幺时候熟。
待到天色渐暮,杜鸢便要起身告辞:
「老先生,晚辈该告辞了!」
老人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是不该再留你了。你和老夫不一样,老夫这辈子,注定就守着这几亩水田过活。你却该去看遍这朗朗干坤下的崭新天地。」
他望着远处归巢的飞鸟,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老夫老了,未来合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杜鸢认真拱手一拜:
「谢过老先生教诲。」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可就在脚步刚动时,老人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哎,后生,你先等一等!」
杜鸢停下脚步,问道:
「老先生可是还有什幺指教?」
老人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西南方向,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那里有什幺指教不指教的,老夫只是看你这样的年轻人,一天天愁眉苦脸也就算了,却连自己都看不清楚,才说道了几句。」
话音落,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也愈发温和:
「老夫啊,方才听你说打西南来。后生,你可知晓,那传闻中仙人向老天爷借来的丹方,究竟是个什幺模样?」
老人指向了自己身后的田亩还有那头依旧吃着草根的水牛道:
「老夫是个土里刨食的,听到有这般玄妙的丹方来,着实好奇的紧啊!所以,后生你看?」
杜鸢点头笑道:
「记着的,这方子,晚辈一直记着呢!」
说罢,杜鸢左右看了看后,便是从地上捡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指尖在石面轻轻蹭了蹭,手便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石屑顺着指缝落在泥土里,不多时,「乞活丹」的丹方便清晰地印在了石面上。
紧接着,杜鸢双手将石头捧起,稳稳递到老人面前,道:
「老先生,这便是那乞活丹的丹方!」
老人连忙双手接过,生怕失了轻重,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不过片刻,他便眉梢舒展,笑逐颜开,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好!好啊!这幺好的物件,怕是好多年都没出过了啊!」
见老人如此高兴,杜鸢也是笑笑后,便拱手道:
「老先生,杜鸢告辞!」
这一回,老人没再挽留,只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挥了挥,便立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掠过,他望着杜鸢的身影渐渐融进远处的烟霭,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待到此间只剩下了他和那头依旧在吃着草根的水牛后。
老人方才指着牛儿骂道: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个吃吃,我这点家底啊,怕是早晚被你吃光!」
牛儿像是没听见似的,只了脑袋,朝他喷了个带着草气的响鼻,尾巴还慢悠悠扫开了落在背上的苍蝇,随即又照旧埋首,把草根啃得沙沙响。
老人哪里真恼,不过是随口逗趣,见状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末,重新坐回方才两人饮茶的那方石头上。
可就在他垂眼摩挲着手里的石片丹方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原本只是青禾的稻谷,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苗灌穗。
不多时,便是从熙熙攘攘的青绿,变作了如今的满眼金黄。
老人眼,眯着眼望着眼前的水田,随之抱着怀里的葫芦咧嘴笑道:
「哎呦,这可真是顶好的收成啊!」
告别了那位老先生后的杜鸢正迈步走在山野之间。
行至一处山崖,他忽然驻足。崖下的山道上满是人影,挑着半旧布囊的汉子、牵着蹦跳孩童的妇人,还有背着竹篓的老者,都是听闻西南旱情已解,急着返乡的人。
看着这样的他们,杜鸢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后,便是倍感轻松的向着青州而去。
只是顿了顿的,他突然眼看向了远处的一条小溪。
小猫儿送的水印,还一直没用过呢!
一步踏出,便稳稳立在了溪流之前,继而试探着,踩在了起起伏伏的溪流之上。
果不其然,全然无事,好似平地!
倍感新奇的杜鸢在水面之上试着走了一圈后,方才是大笑着迈步向前。
这一夜,天下水运大涨,尤以青州水路为最!
随之,山势渐生,惊的各路仙家纷纷嘀咕,如此变故究竟为何。
(本章完)
第240章 娃啊,你着相了!(3k)
第240章 娃啊,你着相了!(3k)
看着久违了的青州土地,杜鸢一时间都有点恍然。这是自己误入这片陌生天地的第一站。
那些日子里的摸爬滚打,桩桩件件都清晰无比,实在刻骨铭心。
笑了一下后,杜鸢从弥水河上一步迈出的走到了河岸边上。
看了看日头,理清了方向,便顺着官道一路找了过去。
不多时,杜鸢就瞅见了那座茶棚。
还是和以前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依旧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唯一变了的就是招牌。
从最开始简简单单的两文一碗,变成了如今的一碗售钱二文,二碗分文不取,三碗半价惠客。
这是杜鸢第一次从这儿过时,店家就换上的,后来虽然也被店家请来过,但是那时已经夜深,杜鸢反倒没注意到这个去。
会心一笑后,杜鸢又瞅见了那个自己送给店家的碗如今依旧好端端的供在里屋最显眼的地方。
熟悉的一切让杜鸢越发怀念,不过是离开了这幺一段时日,没想到竟然有恍若隔年之感。
杜鸢驻足凝望片刻,才寻了个临道的空座坐下,扬声笑着唤道:
「店家,来一碗热茶!」
「好嘞,来了您。」
那声应和依旧中气十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让杜鸢心头一怔的是,闻声端着粗陶茶壶与瓷碗快步过来的店家,眉眼间满是初见的客气,竟似半点没认出自己来。
熟门熟路的给杜鸢满上了一碗热茶后,店家又指了指棚外挂着的招牌,热络地介绍道:
「咱们小店有规矩,续第一碗茶分文不取;您要是还觉得不过瘾,再添一文就能喝上三碗,划算得很!」
这话说的杜鸢十分惊奇,店家这是真没认出自己来?
想到了那华服公子的杜鸢,突然又看向了自己的手。
当日在寒松山上,那自诩一双眼力无人能出其右者的王公子,也是没能认出二人之间曾见过一面来。
所以,如今这是一样?
思绪翻涌间,杜鸢连忙叫住正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的店家,问道:
「店家,您再仔细瞧瞧,可还认得我?」
店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杜鸢,眉头微蹙着端详了好半晌,目光从眉眼落到衣襟,又缓缓移回来,最终还是歉然地摇了摇头:
「实在对不住客官,我瞧着您面生得很,确是没记起您是谁来。」
说完,店家又笑着说道:
「要不,您提个醒来?说不得我一琢磨就给您想起来了呢?」
杜鸢迟疑了一下后,终究是摇摇头道:
「无妨,无妨,您忙去便是。」
青州的佛爷,西南的道爷,还有要去京都的儒生。
杜鸢还是打算将其好好分割开来。
如此对自己十分方便,且好处极多。
既然打定了这般主意,就不好在让店家知道了,倒也不是信不过对方。
只是世间许多事,从来都是个不知道才最安稳,一旦知情,反倒容易平白将人牵扯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境遇里。
可杜鸢没料到,刚目送店家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阁下瞧着,倒是位同道中人吧?」
杜鸢顺着看去,只见那开口的汉子胸襟大开,气质洒脱。旁人看了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寻常壮汉,了不起会几手拳脚功夫。
但杜鸢看去,却能明锐的看出一点异象来。
只是这份「看见」实在有限,他也只勉强能察觉到汉子周身萦绕着一丝微末气脉,在皮肉下缓缓流转,微弱的险些忽视。
这般眼力,莫说和如今他在佛、道二脉的修为比了,就连他第一次踏足青州时的水准,都远远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