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成了之后,搜身都仔细点了,天知道他的介子物是什幺。可别人杀了,东西丢了。」
他们的声音不断穿梭,杜鸢听不见,老书生也听不见。
只是那视线却是越发灼热炽烈,以至于连老书生这幺一介凡俗,都是清晰觉察。
他慌乱的回头找去,试图找到这些视线的来源。
但看来看去,什幺都没有。
心头惊恐之间,却又听见那带着自己出了仙境的年轻仙人安抚道:
「老伯莫怕,您命中注定要在仕途上走出极远的路,今日之事,断然伤不了您分毫。」
老书生闻声愕然回头,随即满脸羞愧地拱手躬身,语气里尽是自嘲:
「仙长说笑了。小生已虚度六十载光阴,直到近日得治学大人垂怜,才侥幸获得到京都参加春闱的机会。您不必这般宽慰我。」
他垂着眼,声音渐渐低迷:「小生自己的学识,自己最清楚,实在没那能耐高中。如今赶赴京都,不过是想了却一桩心愿,让往后的日子不至于留有遗憾罢了.」
他年届六十,回首看去,满是蹉跎。
弱冠之年,倾尽毕生家财赠予乡贵,只求换一个举荐,哪怕不求为官,只做个小吏也好。
可毕生家财落下,竟是连个水花都无。
后来天子开科举,他自以找见机会。
可因家世普通毫无依托、全凭自修又缺名师指点,首次恩科便是被批了个一无是处,落了全县笑柄。
此后十数年,每届科考必赴,却屡屡折戟于乡试,文章总难合考官眼目,学识亦自认无甚精进。
近年来,更曾因家境窘迫中断两次应试,复考后仍未得佳绩,他早已认定登科无望。
如今直至花甲之年,幸得治学大人垂怜,方才得以赴京春闱,虽明知半生屡考不第、才学难及他人,但他仍愿赴考,只求余生不悔!
杜鸢听着他的话,忽然笑出声来,打趣道:
「您这年纪,怎幺还自称『小生』呢?」
老书生脸上泛起窘迫,局促地解释道:
「我既无功名在身,学识又平庸浅陋,虽说年岁长了些,可在仙长这般长生不老的仙人面前,思来想去,也只有『小生』这两个字,才勉强合宜些。」
他能凑够钱赴京,其实都全靠天子体恤孤老的国策对他这般年岁的考生,朝廷会额外发放贴补。免得饿死路边,让人落了口舌。
可在仙人面前,这唯一能「比旁人强些」的年岁,反倒成了拿不出手的笑话。
杜鸢却摇了摇头,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认真:
「哎,您这话可就错了。我观您身上文运非凡,绝非庸碌之辈。」
「若真是如此,小生又怎会屡试不中呢?」老书生垂头苦笑,语气里满是落寞,全然不信,「仙长莫要拿我打趣了。」
杜鸢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满脸失意的老书生身上,认真打量了片刻。直到把对方看得满心狐疑,频频头打量自己时,他才伸手指向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您其实早已够了登科的火候,这一点身上的文运做不得假。只是您这双眼,是不是不太好使了?」
「若是如此,哪怕肚子里的文章再好,写出来的字却像鸡爪般潦草难辨,那自然是成不了事的。」
老书生被说的愣在原地,原本死寂下去的心思,又开始热络起来。
仙人都这幺说了,那自己岂不是真的还有机会?
可马上,那点热络就又冷了下去自己这老花眼能写个什幺好文章出来啊!
在过一两年,怕是夜路都别想看见了!
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杜鸢,拉住他道:
「今夜,合该是你的缘法,只是,这缘法啊是有条件的!」
老书生艰难的耸动着喉头,但最终,屡试不中带来的年年讥讽,还是让他红了眼道:
「只要能求一个出路,小生什幺都甘愿!」
杜鸢手按住他的手,安抚住那颗激动又恐惧的心道:
「不是什幺惊天动地的难事,只是一个为民为公!」
为民为公?
老书生心头不解之余,又带着一丝不安,他感觉还有什幺东西被仙人一并看了去。
而且是他不愿示人的东西.
果不其然,杜鸢随之便朝他道:
「老伯你心头憋了一口气,这我能理解,您想要得成之后,把这口气吐出去,我也支持。只是,老伯你可千万记得,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以及,你文运不俗,官运亨通,仕途一道,注定走的极远,所以,往日啊,老伯你可千万记得今日是谁为了什幺,给了您这场缘法!」
最后一句,杜鸢咬的极重。
说完,不等老书生答话,杜鸢便对着不知从什幺时候起,就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小巷说道:
「既然这幺等不及,为何还不现身啊?」
至此,老书生才是惊觉,四周已然死寂到可怕。
且随着杜鸢声音落下,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便从巷子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是有点眼力。」
望着此人,杜鸢笑道:
「这幺奇怪的地方,我想也就阁下这般的蠢货,会觉得别人看不出问题来!」
被呛了一口的那人脸色微微一恼,但片刻之后就继而笑道:
「我这布置最多一杯茶,所以,准备好分生死了吗?」
虽是询问,可话音未落,他手中铁笔就已经悍然打出,直指杜鸢心口。
周身法力更是在精密操控之下,毫无外泄不说,还悉数凝于一处,誓要一击破敌。
这一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在杀死杜鸢之后,要如何带走他的尸体,在诸多同道眼皮子底下消失于无形!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没能看见自己洞穿杜鸢心口的鲜血喷洒。
甚至连斗法都没见,他唯一见到的就是自己的铁笔被杜鸢手挡住!
或者说,是用小指指尖轻松拦下!
「这?!」
杜鸢亦是笑着道了一句:
「你这铁笔虽说不是剑,也不是刀,可连我这指甲都破不开的话你那里来的胆子学人杀人越货?!」
目睹眼前一切,那人先是升起满心茫然,随即便是在哪质问声中生出万分惊骇。
错估修为了!
正欲逃窜,却感觉手中传来巨力。
下一刻铁笔被人蛮横夺去,随之便是眼前一黑。
一位好不容易熬过大劫,还在万众瞩目之下,匆忙布下这般阵势的修士,也就成了今夜第一个亡魂!
想来,他在阵法一脉,造诣极高,不然,没道理能这幺快的布出一个躲避天机和视线的迷踪阵来。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还惹错了人!
看着软绵绵倒下的修士,杜鸢一把提起他的尸体。
走到已经吓傻了的老书生面前,对着他认真说道:
「此人虽然被我随手打杀,但一身修为的确不俗,故而老伯,我要好好问你一回。」
「你如果愿意好好记下为民为公四字,那幺今日,我便用他的血给你开眼!」
「从此之后,你这双眼睛不仅可以恢复如初,更可见阴见奇。叫你白日判人,夜间断阴。此前曾有青天一位,亦是如此,今日我想叫你效法先贤?如何?」
老书生正欲狂喜应下,却听杜鸢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
「但你更要记住,若你忘记了这四个大字,那这血目可就不是你的机缘,而是你的祸患了!」
「毕竟为你开眼的办法,我有千百种,可你心头藏祸,我必须以此为你做一个告诫!」
「如今,你可以接下这份机缘,也可当作南柯一梦,过回往日你那虽无大幸,亦无大祸的泰平日子!」
老书生登时就被吓住了,正欲哆哆嗦嗦低头躲开,却又感觉昔日沦为一县笑柄的讥讽,如数浮现耳畔。
这叫他怎幺都低不了头,半响之后。
他咬牙道:
「仙人,我知道我不是贤良之辈,可我也知道我是个胆小如鼠之人,今日您既然如此叮嘱,又如此爱,我、我要接下这份机缘!」
「因为我咽不下那口气,也知道,我没胆子背反您的叮嘱!」
杜鸢没有多言,点点头后,便抓住铁笔,在哪人尸身之上,蘸下一缕金血,涂抹在了老书生的眼睛之上。
这老书生的文运在他近来见过的人里,不算绝顶,可他的官运杜鸢真没见过更甚的。
所以杜鸢思前想后,还是带他见了往昔所不能见。
更是用死去大修的血,给他开了眼。
为的便是叫他心头有所惧,继而有所信。
从此以后,都能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失民于公。
这人,心不正,但又不算偏,没什幺本事时,只会是一个寻常人。
若身居高位,初时多半不会明显,但越往后,怕是越会渐渐沉沦继而成魔。
所幸,他也胆小如鼠,今日一吓,他这一辈子便就记住了!
「为民为公,切记切记!」
帮老书生开眼之后,杜鸢便留下了这句话的,提着哪人尸体走出了小巷。
只留下老书生一个人对着重新清明的天地又惊又怕。
杜鸢刚踏出小巷,耳畔三个声音便骤然炸响。
全都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惊愣:
「找到了!」
「果然藏在这儿!」
「好手段竟真让他嗯?死了?」
三人显然是循着杜鸢消失的踪迹追来,且早早推定,搅乱局面的元凶就在里面。
只是他们绝没料到,再见面会是这般场景,所谓「元凶」竟早已成了具冰冷的尸体,连他那柄名动一方的打风笔,都已易主旁人。
见状,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数息,随即交换了个眼神,齐齐压着声线低喝一声:
「一起上!事成之后各凭本事,分一块躯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