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邱玄便要对着杜鸢俯身跪倒,恭声道:「如此大恩,还请仙人老爷受老夫一拜!」
杜鸢并未阻拦,任由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待邱玄起身,杜鸢目光望向营盘深处道:「给我说说你们这座宿王陵的事情吧。」
邱玄脸色骤然一室,心中暗叹:这位仙人老爷,开口便是如此刁钻难答的问题!
太子的事尚且能如实相告,毕竟料想也瞒不过仙人法眼,且军中多半早已传遍。
可宿王陵的底细,牵涉皇室隐秘,更是关乎如今的天下大计!
他一个外臣,实在难以决断是否该说一无论答与不答,似乎都难逃干系。
此刻他甚至暗自后悔,若非知晓这其中的隐秘,倒能心安理得地回一句「不知」,也免了这般左右为难。
可偏偏他一清二楚..
踌躇半晌,邱玄深知不可让仙人久等,终究咬牙躬身求道:「仙人老爷,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能否请您移步内帐详谈?」
这要求合情合理,杜鸢颔首应允,目光却落在一旁的老妇人与那痴傻汉子身上,补充道:「但这二位我要带着。至于另外几位好心人,便劳烦太傅安排人先行照料一「」
邱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闻言立刻应道:「既是仙人带来的贵客,老夫自当妥善安置,仙人放心便是。」
这话入耳,一旁的几个伙计顿时心花怒放,只觉这一趟实在来的值!
起初不过是想在这位出手阔绰的豪客身上多赚些银钱,万万没想到竟能入了太傅这般大人物的眼。
至于杜鸢这位仙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这点微末缘法,未必能攀附上什幺关系,顶多日后多了些可吹嘘的谈资罢了。
另一边,邱玄短暂犹豫后,还是忍不住再度开口:「可、可这二位...仙人老爷,宿王陵之事实在太过重大,老夫能否只与您一人详说?」
杜鸢却轻轻摇了摇头,笑意不改:「他们二位并非局外人,与这宿王陵,渊源不浅。」
邱玄闻言眉头微挑,下意识地认真打量了那老妇人一眼一她神色唯唯诺诺,瞧着便是寻常乡野老妪;再看那汉子,依旧是一副痴傻懵懂的模样,实在看不出半点特别。
可他终究不敢违逆仙人之意,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躬身应道:「如此,老夫自无二话。」
太子太傅引着杜鸢、老妇人及那痴傻汉子步入营帐。帐外随从与东宫大臣无需吩咐,纷纷悄然退去,帐中仅余下他们四人,落针可闻。
邱玄定了定神,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对着杜鸢躬身行礼,恭敬问道:「敢问仙人老爷,您对宿王其人,究竟知晓几分?」
杜鸢神色淡然,不假思索地回道:「约莫与天下百姓所知无异。」
说罢,他勾起一抹浅笑,似是调侃般补充道:「譬如,我便不知晓,宿王何以突然失心疯般,执意要举兵造反?」
这话在杜鸢口中不过是随口一提,落在邱玄耳中却叫他心头一紧,暗自嘀咕:「仙人这话,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暗暗敲打我莫要隐瞒?」
要知道,他们此刻滞留于此,核心缘由便与宿王造反的真相息息相关。
心思电转间,邱玄愈发谨慎,再次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如此说来,仙人老爷应当知晓,那宿王与文宗皇帝本是同胞兄弟,只是二人境遇、才情,却是天差地别。」
「宿王资质平庸,实在难堪大用,能得王位、获封宿州这般富庶之地,全凭文宗皇帝念及同胞兄弟之情,格外照拂。」
「可就是这般人物,竟敢在文宗皇帝龙体康健、朝堂安稳无虞之际悍然举兵,这全是因为...」
说到此处,邱玄猛地收住话音,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营帐四周,目光快速掠过帐帘缝隙与角落,再三确认无半分外人窥探,这才缓缓凑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续道:「全因宿王声称,自己得了天兆!」
「这并非假托天命的虚妄之言,亦非荒诞离奇的玄幻梦境,而是实实在在得了神仙宝贝!」
这话一出,杜鸢眉宇微蹙,随即沉声追问:「一百年前?」
邱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一愣,不知仙人为何会精准提及这个年份,但仍不敢有半分迟疑,如实应道:「正是一百年前!」
如果自己知道的没错。
百年前的话,那可是连大世将至的半分迹象都无啊。
「详细说说吧。
太傅躬身继续:「宿王声称,他得仙人指引,找到了一座神仙洞府,得了无数宝贝。」
「更是因此,他才说服了那些被文宗皇帝特意派来,盯着他,免得他乱来弄的宿州民不聊生的大臣们。」
宿王会谋反,其实太傅等人没多少惊讶的。
因为诸侯王造反,实在不稀奇。
对于他们这些知道更多的内情的来说,那些专门被文宗皇帝派过去的大臣也会跟着造反,才是他们最困惑的。
因为这些可不是草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宿王和他们没一点成功的可能!
可结果却是他们真的跟着宿王造反了。
曾经,这让他困惑无比,可等到天下邪祟四起,他被天子交托重任之后。
他才知道居然是宿王带着他们看了那座陵寝!
不等太傅回神继续说下去,他便听见杜鸢看着宿王陵的方向道了一句:「那个宿王,他是掘开了一座仙人陵墓吧?」
太子太傅心头一惊,随之答道:「正是!」
「只是昔年,那仙人陵墓中的各色法宝只是彰显了极短时间的神威。也因此,让宿王在试着靠这些法宝一定乾坤之时,方才轰然落败。」
他至今都记得皇室秘史上写着,宿王临阵扔出了一件玉如意,意图以此击溃朝廷大军。
可随着他瞧见玉如意毫无作用,便是愈发惊慌的丢出了一件又一件宝贝。
「当年,文宗皇帝,只觉得是自己这个胞弟想皇位想疯了,所以,在百般查验了那些所谓法宝,毫无作用后。」
「便是下令将宿王葬在了他所谓的神仙洞府之上。」
「如今邪祟滋生,这件秘闻,也随着那些宝贝重新显威,而被朝廷记起!」
第366章 回头(4k)
第366章 回头(4k)
宿王究竟是如何寻得那座神仙洞府的?当年这些宝贝为何能灵光乍现,又为何骤然失灵,如今反倒重焕神光?
这一连串的谜团,即便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唯一知晓的是,那日天子接到内侍急报,言称皇宫府库突生奇异神光,恐是祥瑞降世,恳请天子即刻前往观摩查验。
天子将信将疑,起初只当是府库走水,怎料匆匆赶到之时,竟真在重重货架之间,见得十数件宝物正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天子龙颜大悦,可翻遍记忆,却始终想不起这些宝物的来历一他分明记得,内务府库房中存放的,皆非稀世珍宝,不过是些不便丢弃的陈年旧物,真正的奇珍异宝,另有专门之地收藏。
是以,天子当即下令彻查宝物来历。
一番彻查之下,终在皇室密史中寻得记载:
这整整一十七件宝贝,全都是百年前宿王之乱时的遗留之物。当年宿王声称,这些皆是他自神仙洞府中所得的仙家秘宝,本欲在阵前凭此扭转败局,怎奈无一应验。
事后,文宗皇帝见宿王与一众从犯众口一词,皆言宝物来历非凡,便勒令严查,定要探明其中因果。
可最终查来查去,依旧毫无所得,只能将此事定性为「宿王癔症发狂,群臣谋逆不臣」。
念及旧情,文宗皇帝并未处死宿王,而是将其幽禁终身。待到宿王郁郁而终,文宗皇帝又下旨,将他葬入了那座他口中的神仙洞府之内。
且最要紧的便是,随着这些宝贝显现神威,没过几日,整个天下便是大乱!
以至于成了如今这个邪祟遍地的难堪之局。
以上,便是太子太傅所知的全部内情。
杜鸢凝神听完,却忽然轻笑一声,问道:「仅此而已?」
太子太傅连忙答道:「自然不止于此。只是仙人老爷,您身后这两位,您至今未曾说明他们与此事究竟有何关联!」
因为怕仙人不悦,太傅又连忙补充道:「仙人老爷恕罪!实在是后续之事,关乎我朝基业乃至天下生民安危,着实是不敢不谨慎啊!」
杜鸢回头扫了眼缩在一旁惶恐不安的老妇人,又瞥了眼在侧自顾盯着烛台拨弄的汉子,语气平淡道:「你说的,定然不全。」
「这位老夫人,数年前便被你们朝廷寻过,目的,也是为了宿王王陵。」
「可你方才说,当今皇帝知晓此事,是在邪祟之乱发生前不久,可邪祟之乱发生不过才一年,而老夫人的丈夫与这汉子前往宿王陵,却是数年前的事了。这时间,岂不是对不上?」
太子太傅闻言大惊失色,此事与他所知的内情截然不同!
他急忙转向老妇人,追问道:「你们说朝廷数年前便找过你们,可有凭证?」
老妇人虽年少时锦衣玉食,说到底也只是民间富贵人家,骨子里更还是些盗掘陵墓、抓到便要杀头的土夫子。
哪里见过太子太傅这般朝堂重臣的威仪?一句话便被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下反倒给太子太傅吓了一跳一这二人可是仙人带来的,怎好让他们向自己下跪?
这岂不是大大的不妥!
他正欲上前搀扶,便听见老妇人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大人的话,民妇一家,世世代代都是土夫子出身。许是在这一行里积攒了些薄名,数年前,便、便有一位宦官找上了民妇的丈夫,逼着他带着我这可怜的孩儿,去了宿王陵。」
「这一去,我那丈夫便再也没能回来,就连我这孩儿,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说到此处,声音越发仓惶,连连叩首:「民妇知晓,盗掘王陵乃是死罪!但求大人开恩,放了我这孩儿吧!他如今就是个痴傻之人,什幺都不懂啊!」
太傅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只顾着追问关键:「你说那人是宦官,如何证明?又怎知他是朝廷所派,而非哪个告老归乡、
心怀不轨的宫人?」
老妇人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着解释:「那人身上熏的香料极为名贵,民妇分得清,那是鹤州特产的皇贡香,寻常人哪里用得起这般皇室贡品?可即便用了这等珍贵香料,也压不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尿骚气。」
「民妇断定,他必定是宫中出来的宦官,且身份极高。」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出事没多久,民妇便听说,天子当年的大伴,就、就没了!」
天子当年的大伴?身份极高的宦官?
那不正是当年的大内总管陈正花,陈公公吗?!
听到这里,太子太傅纵然还想反驳,脑中却猛地闪过一段往事:
当年陈公公对外宣称是病逝,可他在太医院的至交好友却私下说过,陈公公的死状惨烈又诡异,绝非病死,倒像是中邪而亡!
这般一来二去,太子太傅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竟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多年的朝堂沉浮,让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恐怕也只是天子某个谋划中的一枚棋子。
而此事若说还有谁能知晓全貌,他思来想去,唯有太子殿下一人!可问题是,太子早已被他秘密送出,如今更是不知在什幺地方了。
这般境况,他该如何回禀仙人?又怎生才能不触怒仙颜?
可转瞬之间,满心的惶惑又被浓重的悲凉取代。
他自问为天子、为朝廷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甚至于为了保全国本,他早已做好了横死于此的准备,只求能护得太子安然脱身。
可换来的是什幺?是天子对他藏了无数心机,就连太子这个他倾囊相授的学生,也始终对他有所隐瞒!
理智上,他能理解帝王心术、储君谋略。可情感上,这份被蒙在鼓里的疏离与隔阂,他实在难以释怀..
嘴唇翕动半晌,太子太傅终究躬身拱手,沉声道:「仙人老爷,这般情形之下,老夫已然不知该如何回禀您了。天子既已隐瞒至此,老夫所知的那些内情,恐怕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杜鸢闻言颔首,神色淡然,自光望向山下,缓缓道:「或许,稍后自会有人来为你我解开这个谜题。」
太子太傅满心困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迟疑道:「仙人老爷,如今我朝之中,能解答您此问的,想来唯有二人,一为天子,二为太子。可太子他早已...」
如今不过一场虚惊,太子这一跑,也算是被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人哪里能看到这些呢?
他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说到此处,太子太傅蓦地顿住话音,眼中灵光一闪,恍然惊道:「仙人老爷,您莫非是说太子殿下,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