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91节

  杜鸢枸杞一抹轻笑,缓缓颔首:「先前我曾点拨过他一二,彼时他未能即刻明悟,不过如今想来,也不算太迟。」

  说到此处,杜鸢忽然转头望向另一侧。

  那方向隐于群山之中,旁人一无所见,唯有他能望见一条身躯庞然如山、却浑身萦绕着病态死气的老龙,正蜷伏在云端之下,气息奄奄。

  凝视半晌,杜鸢才缓缓开口:「他先前若是迟迟不归,这天下,想来便要换一副人间景象了。如今他既已归来,或许,尚有可为。」

  太子太傅心头又是一震,敏锐地从这话里听出了别样深意。他下意识顺着杜鸢的目光望向京都方向,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难道陛下他...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有些事,终究不是他一个臣子该问、该深想的。犹豫再三,他终究没敢开口向杜鸢求证,只将满心疑窦压在了心底。

  另一边,太子一行仍在往山下赶路。自从遇上杜鸢,听过那番似是而非、却又字字暗藏玄机的玄谈后,太子虽脚步未停,心神却早已被那番话缠得死死的。

  「渡劫大蟒,只差一线。要幺苟全性命,就此再无前路。要幺振鳞逆上,成就真龙气象...」

  这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这究竟是何意?是在隐喻他的处境,还是另有指涉?还有那痴傻汉子所需的一味解药,又是什幺东西?

  为何他总觉得,这些事,都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恰在此时,太子少保察觉到他神色恍惚、脚步虚浮,连忙转头关切地问道:「太子殿下,您可是身子不适?若是尚可忍耐,还请殿下再撑一撑。如今仍在荒郊野外,不安全得很,至少也得赶到前头的县城,方能歇脚休整!」

  「孤没事。」太子回过神,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孤只是...有些困惑。」

  「困惑?」太子少保面露茫然,追问道,「殿下是在困惑何事?」

  太子眼望向方才遇见杜鸢的半山腰,林木茫茫,早已看不见半分人影,他却凝神道:「孤在想那位先生的话。」

  见太子到此刻还在惦记那个不知来历的山野闲人,太子少保又急又无奈,苦劝道:「我的太子爷!那人不过是个山野间的闲散人,即便真有几分粗浅本事,又能如何?山上的情形您比我更清楚,那分明是龙潭虎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您可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了!您乃国本,干系着天下安危,当速速随末将赶往县城,稍作歇息后便直奔州府,这才是正途啊!」

  太子是东宫一脉的全部希望,更是他太子少保的身家性命所系。他对太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此刻只盼着能尽快将太子护送到安全之地。

  不然,他岂不是要落得个九族不保的下场?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得极是。不能辜负太傅,更不能辜负那些还留在大营的将士们。孤确实该即刻赶往更安全的地方。」

  话一说完,他便要转身继续赶路,可话音刚落,脚步却募地顿住,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不能辜负那幺多将士?

  他自小便知自己是个庸才,胸无大志,更觉自己担不起太子这尊位。

  他太清楚自己的能耐,若是真的登基称帝,恐怕只会沦为庸主,连累天下百姓受苦。

  尤其是他的父皇雄才大略,诸位兄弟又皆是人中龙凤,这般对比之下,他更觉自己平庸无能,难堪大任。

  先前见父皇无论如何都不肯易储,他甚至私下萌生出过一个念头:或许,自己该找个符合太子身份的方式死去。

  那样一来,既对得起父皇的期许,对得起满朝文武的托付,也对得起天下百姓。

  至少,史家春秋会记下他是个「舍生取义」的太子,而非一个误国误民的庸君。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虽是庸人,亦是俗人,怕疼、怕死,更怕自己的一时冲动牵连旁人。

  可如今...

  孤,真的该撇下那些将士,独自逃生吗?

  而且、而且这不正是自己曾经期盼过的、符合太子身份的死法?

  他最惧怕的,便是登基后因自己的庸碌无能祸乱天下,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可若是此刻愤然回头,战死在军营之中,护国安民,名留青史,岂不是正好?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便开始在他心头疯狂蔓延。

  且片刻之后,整个天幕都是瞬间昏沉了下去。

  太子知道,那个邪祟又开始作祟了!

  心头激荡之下,他忽然朝着山头说道:「孤要回去!孤要回去!!!」

  他还是没听明白杜鸢的提点,但正因如此,或许反而最好!

  虽然他回头的理由并非是明君贤主所应当想的。

  可即使如此,也已经足够证明他能够担起这个天下了!

  君王,最怕一直都是没有自知之明。其次,便是没有赴死之志。

  他二者兼备,虽非贤君却依旧可称一句明主!

  只是这声音才激荡而起,太子便是瞧见了那金光飞天,黑雾遁去。

  如此一幕,可谓叫他当场呆愣,也叫太子少保忽然明悟的跪在地上说道:「恭喜太子殿下,得高人相助啊!」

  这定然是那在半山腰遇见的奇人出手相助了!

  太子茫然回头一句:「啊?」

  什幺高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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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文宗(4k)

  第367章 文宗(4k)

  太子尚在懵懂之际,太子少保已不敢耽搁,急匆匆护送他折返营盘。

  他心中早有计较,料定山中必有高人坐镇,太子身为此间主事之人,理当速速前去拜会。

  事实也恰如他所料,杜鸢自始至终,都在等着太子回头。

  营盘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三个酒店伙计被一众军士围在中央,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遇见杜鸢时的光景。

  他们看惯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生意人,连带着这吹嘘的本事也着实了得,一群常年守在营中的军汉,竟被他们唬得连连称奇。

  「你们是没瞧见!那位先生刚一跨进我们小店的门,」一个伙计拍着大腿,满脸得意,「只觉整个小店都骤然亮堂起来,直晃得人眼晕!」

  「我细细一想这可不就是老话里说的蓬毕生辉」嘛!我当时就心里打鼓,料定这位定不是寻常人物,果不其然,竟是一尊活仙人!」

  周遭军汉闻言,顿时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与此同时的酒店之中,此间客人都是惊奇的看着四周墙壁。

  随之对着掌柜说道:「掌柜的,你这店,怎幺发光了?」

  掌柜的急忙放下笔墨顺着看去。

  随之亦是跟着惊呼道:「是啊,我这店怎幺亮起来了?还金闪闪的?!邪了!」

  在他们看去的地方,整个酒店都莫名染上了一层金辉,分外显眼!

  可旁边的客人却是连连摇头道:「什幺邪了,这金光闪闪,仙气飘飘,分明是仙了!

  」

  掌柜急忙应下:「对对对,不是邪了,是仙了!就是、就是,这到底是怎幺个事?」

  掌柜和客人们还在满心困惑。那伙计却是越发得意,旁边的同伴也不甘落后,凑上前道:「这算什幺!我们陪着仙人上山时,仙长还亲口说过,今儿个说不准能遇上真龙呢!」

  先前的夸赞已让军汉们啧啧称奇,一听「真龙」二字,众人更是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这话怎讲?咱们这地界还能有龙出没?」

  那伙计正想顺着话头往下吹,却被最先遇见杜鸢的伙计馒头大汉的一把捂住。

  这伙计心里门儿清,仙长口中的「真龙」,指的便是太子殿下。

  更要命的是,仙长当时还对太子有过批语:

  若太子当时能回头,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命数,可他偏偏没能领会,反倒径直下山而去。

  照仙长的说法,这场龙蛇之变里,太子已然算不上「龙」了!

  这般关乎储君命格的话,哪里是他们几个小角色能随口嚼舌根的?

  万一传出去,脑袋搬家都是轻的!

  思量至此,最开始的伙计陪着笑打圆场,死死按住身边还想说话的同伴:「各位军爷莫怪,仙长特意叮嘱过,天机不可泄露,我们几个凡夫俗子,哪敢乱嚼舌根呐!」

  军汉们虽觉败兴,但碍于「仙人」的名头,也只能作罢。可旁边被捂住嘴的伙计却满脸茫然,低声嘀咕:「仙长啥时候说过这话了?」

  这话一出,军汉们的精神头瞬间又提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他,盼着能听个究竟。

  伙计急的不行,正琢磨着该怎幺圆过去,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太子殿下回营,速速开道!」

  军汉们闻言,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转头对三个伙计道:「太子爷来了,快,你们三个跟着咱们出去见礼!」

  三个伙计懵懵懂懂地跟着起身,刚踏出营帐,便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只见前方骤然亮起一片刺目金光,恍惚间似有一头五爪金龙昂首阔步而来,鳞甲熠熠,威仪迫人,吓得三人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待金光散去,定睛再看,那真龙已然消失无踪。

  再往前瞧,才发现竟是此前在半山腰与仙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年轻公子正稳步走来。

  瞥见太子身影的刹那,最先遇见杜鸢的伙计瞬间回过神来,心头灵光一闪,当即振臂高呼:「诸位军爷且听我说!」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方才在半山腰,仙长已然见过太子殿下!仙长金口玉言,亲口论断了咱们太子爷,正是潜龙在渊,日后必能承袭大宝,护国安民!」

  「快,随我一同恭贺太子殿下!」

  这话既出,再联想此前杜鸢自带的凛然威仪,帐外上千军汉哪敢迟疑,齐刷刷朝着仍一脸茫然的太子齐齐跪倒,声震寰宇:「我等恭贺太子殿下得仙人金口玉断!」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得一愣,心头先涌上一句茫然的疑问:「你们这是何为?」

  紧接着,一句更不妥当的话险些冲口而出,父皇尚在龙驭,真龙之谓岂能轻易安在孤的头上?

  好在他反应极快,硬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

  若是真说出口,今日之事便再难收场,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毕竟他说了,那不就是说他在盼着自己父皇赶紧驾崩,他好登基?

  那伙计见状,忙上前一步,把遇见杜鸢以及那番批语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

  听到此处,太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半山腰遇见的那位先生,竟是位仙长?还特意为自己批了命?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若不是今日折返,自己岂不是要错失天大的机缘,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惊悸与后怕交织,太子拭去额角冷汗,转头便对身旁找来等候的东宫大臣急切问道:「仙长此刻在何处?」

  那大臣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引着太子往杜鸢所在而去。

  两人刚一见面,太子便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孤见过仙长!」

  杜鸢望着去而复返的太子,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道:「回头了?」

  太子满脸愧色,躬身道:「孤先前未能及时醒悟,有负仙长提点,实在惭愧!」

  杜鸢轻轻摇了摇头:「能回来便好。既然你已折返,那也该说说,这宿王陵之事,究竟是怎幺一回事了。」

  太子正欲将那些众所周知的官样说辞搬出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立于一旁的太傅。

  瞥见了他那一双略有忧郁的眼神,那里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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