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419节

  陈老爷子急切追问,眼中满是担忧。

  毛猴垂首更甚,声音低哑:

  “你不愿我去弄个生灵涂炭,那我便不去了。只要他们不来寻我麻烦,我便一辈子守在这山里,多陪陪你。”

  它被儒家七十二座镇魂钉钉死在儒家天下,日日受正气冲刷折磨何止万载。

  可期间,没有任何人想过来救它。

  所以,当它脱困于百年之前,看见有一少年郎竞然帮它赶走了那「化劫而来’的大蟒时。

  它内心受到的震撼,是执笔真君和杜鸢两人都无法想象的。

  就像是那被困在瓶子中的魔鬼,魔鬼最开始想的是,给放出它的人金币作为报答。

  可慢慢的,就变成了给放出它的人死亡。

  恨其实是一种通天彻地的委屈,它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照着以往的一切生活,就被儒家人以如此酷刑,折磨万载有余。

  这通天彻地的委屈,就会叫人狠狠甩开朝着自己伸来的关心的手。

  所以魔鬼才要报复“迟来的希望’。

  只是和那魔鬼不同的是,毛猴还记着,自己最开始想的,明明是给放出自己的人报答!

  可能这一点,也就是儒家人一直试着想要教化它的根本吧。

  它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儒家也给不了更多的时间了!

  说到最后,它忽然头望向苍茫天穹,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

  “毕竞说到底,当年好像是我不对来着。”

  它本是上古九凶之一,虽非有意为恶,奈何身形若天地之尊,一举一动皆会引动灾劫。

  是真正意义上的,吹口气就是飓风,动动脚就是地震。

  儒门为弭平这祸端,曾试图教它明辨善恶,授它通权达变之术。

  可它彼时心高气傲,将这些良言尽数无视,依旧我行我素。

  在它看来,天地本就如此,何须在意旁人死活?那些生灵的生死明灭,不过是因自身太过弱小,连躲开它的身影都做不到。

  可既然如此,它又有什么资格发怒呢?毕竟照着它当年的逻辑,后来自己被文庙围剿,不也该怪自身弱小,连躲避的本事都没有吗?

  如此一来,哪里该它去恨呢?毕竟,那些被它牵连而死的生灵,不更该来找它这个胡作非为之辈?陈老爷子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舒一口气后,身子便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只是他依旧带着几分困惑,目光落在毛猴的头顶:

  “只是,你既戴上了斗笠,为何它没有化作金箍?”

  毛猴亦是满脸疑惑,眼望向山上的方向,朗声问道:“所以,这斗笠之中,究竞藏着什么玄机?竟让你觉得,凭它便能困得住我?”

  杜鸢没有开口,山野寂静如春。

  陈老爷子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佛爷爷曾言,此物戴在你头上,便会化作金箍。届时我只需念动紧箍咒,便能叫你痛不欲生,再不敢起报仇雪恨之念。”

  “你莫要怨怪佛爷爷,他也是怕你不听规劝,闯出滔天祸事。要怪,便怪我吧。是我拿了这金箍,要骗你戴上的!”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愈发微弱,却仍执着地抓紧毛猴的爪尖:

  “只是..咳咳..我希望你记得,我不过是不想你被佛尊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啊!”“毕竟,金箍虽在你头上,紧箍咒却在我心里。我不念,这金箍于你而言,戴与不戴,本就没甚分别。毛猴感受着掌心枯瘦手指的死力攥握,热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砸在陈老爷子的手背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没负你,你也没负那所谓如来!老友,安心去吧!”

  陈老爷子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释然,缓缓点头,正要阖上双眼,却听得一声清越的话音传来:“斗笠未曾化作金箍,只因你早已无需金箍束缚。”

  一人一猴循声望去,只见杜鸢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不远处,衣袂飘飘,神色淡然。

  见二人望来,他缓缓开口:

  “若说真有金箍,那便在你这少年郎的心里。”

  陈老爷子浑身一震,恍然道:

  “那. .那佛爷爷先前所言的五指山,莫非是谁骗我的?”

  杜鸢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却叫人脊背发凉:

  “并非全是谁骗。想要这猴头勘破心结、幡然醒悟,你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可能。可若它执迷不悟,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

  杜鸢将左手缓缓起,五指舒展间,似有流光萦绕,指尖竟隐隐浮现出山川虚影:

  “那我的确会将它压在我的五指山下,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落,杜鸢收回手,目光转向毛猴,语气柔和了几分:

  “如今说这些或许多余,但你莫要怨他。要怪,便怪我便是。毕竟,是我逼着他拿金箍来寻你的。”区区一道金箍,如何能驯服得了心比天高的生灵?就像是紧箍咒其实也困不住孙大圣一样!这一点,杜鸢自始至终都清楚。

  毛猴垂首躬身,毛茸茸的头颅几乎抵到地面,带着难掩的急切恳求道:

  “佛尊,我既已回头,便无半分怨怼。只是求您,能否解开您的法术,让我救下我的老友?”陈老爷子不过是凡俗肉身,它纵然未曾归位,自身宝血也蕴含着磅礴生机,断无连一条性命都拉不回来的道理。

  这般情形,定然是杜鸢这尊大佛动了手脚。

  可杜鸢却再度摇头,惋惜道:

  “并非是我。这是天命。你难道未曾看出?他早已阳寿耗尽,能活到今日,全赖他一生积德行善,福德深厚,才硬生生将阳寿拉长至今。”

  “如今寿元已然到了极限,就如那拉至顶点的皮筋,如何还能再续?”

  杜鸢想起初见陈老爷子时的景象,彼时推算他的阳寿本只有九十载,却因他广积善功、惠及乡邻,才得天道眷顾,延寿至今。

  可这被强行拉长的命数,早已抵达尽头,寻常正法非但无法再续,稍有不慎,反而会像绷断的皮筋一般,让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还有一句话,杜鸢未曾说出口。

  陈老爷子能活到今日,恐怕不单单是福德加身那般简单。天意早已注定,他需在今日,了却这桩与毛猴的因果,应下这场渡化之劫。

  想来这既是渡毛猴脱离仇怨苦海,也是渡他自己,圆满这一生的善果。

  如此的话

  杜鸢缓步上前,蹲在了陈老爷子身前,笑道:

  “少年郎,你功德圆满了啊!所以,可愿让我度你去西天?”

  这话一字不差的落在了凉亭中执笔真君的耳朵里。

  这让他嘴角有些抽搐,这家伙难道真的三教皆通?

  不然,什么散人有胆子口出如此狂言?

  不是三教人,却要度一凡俗去西天求果!

  听了这话,毛猴心头大松,它不知道杜鸢是野修。

  一直觉得杜鸢乃是果位在身的大佛。所以听了这话,虽然心有遗憾,未能和老友多叙叙旧。可只要能看着这一生向善的老友,能被度去西天成就尊位。

  这些什么都不算!

  想着,它又急忙对自己的老友说道:

  “快快应下,如此机缘,终生难见,若是错过,再无机会!”

  但对此,陈老爷子却是如当年拒绝了杜鸢那样,又一次摇了摇头道:

  “佛爷爷,不必了。”

  对于陈老爷子的选择,杜鸢丝毫没有惊讶,甚至早就料到了。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道:

  “哦?这一次又是为何?若说此前是你觉得那是不干你什么的外物,那这一次,你可就真的功德圆满了啊!”

  说着,杜鸢先指了指身后崖壁上的六字真言,最后又指了指那毛猴。

  度了这毛猴,那可是儒家文庙都没修成的功德。

  这怎么都够送他去西天修一尊金身了!

  怎料陈老爷子却跟着摇头说道:

  “佛爷爷,弟子的确想要去西天极乐世界。但弟子不应该这么过去,因为我来找我这老友,不是为了成佛,我是为了不让它做出错事,免得日后悔不当初!”

  “所以,这就足够了!”

  不等杜鸢或是毛猴在说点什么。

  一人一猴,便是看见陈老爷子已经安然闭目而去!

  见状,杜鸢都是手在前,朝着其低头一句:

  “阿弥陀佛!”

  毛猴怅然低头,随之跟着抱起陈老爷子的尸骸,低头一句:

  “阿弥陀佛!”

  明明自己已经醒悟回头,没有让任何人辜负了谁去,可为何自己还是不能在多陪陪自己唯一的朋友呢?杜鸢看着那抱着陈老爷子尸体,悲切无比的毛猴笑道:

  “猴头,少年郎他姓陈,对吧?”

  毛猴奇怪头,随之应道:

  “是,佛尊,他的确姓陈,叫陈大山。”

  陈氏起家之前,只是寻常山野人家,所以霸州陈氏的老祖宗其真名,也和大多山里人家一样,随意的紧。

  听了这话,杜鸢却笑着道:

  “他虽未剃度受戒,未持佛家清规,却早已修到了“人间菩萨’的境界啊。”

  杜鸢指尖轻,目光里满是赞叹:

  “不求西天金身,不贪果位尊荣,只愿渡老友出苦海,这份“无求而善’,莫说许多终身礼佛的僧人难以企及。就是放在西天,也大有看不破,放不下的阿罗汉们!”

  “他的功德啊,不在西天莲台,而在这山间,在你这猴头的心上。”

  “这,想来又是一份因果,且,既然他姓陈的话。嗬嗬,猴头,你记着!”

  见杜鸢突然拔高声音,毛猴急忙端正姿态问道:

  “佛尊可是有什么要紧交代?”

  杜鸢指了指西方道:

  “想来,他的转世之身中,会有想要去西天求取真经之人。届时啊,待他路过你这山下,你可得好好护着他这一路啊!”

  毛猴听了这话,双瞳剧烈放大,随之惊喜道:

  “佛尊,我还能和他再续前缘?”

  杜鸢笑道:

  “你们之间的因果,怎么会就这般轻易的断了呢?”

  毛猴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过很快,它又急忙压住情绪问道:

  “佛尊,那我如何知道是他回来了呢?”

  “这等小事还要问我?不过,他届时,或许会叫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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