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炎螭是自寻死路,可真要论起所作所为,哪里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况且当年火德、水德两座至高天本就相互制衡,水德虽也参与其中,却为避免与火德冲突引发大战,处处避嫌退让。
这般说来,那炎螭所要面对的压力,远不及如今自己要对抗的整个儒家文庙。
一念及此,毛猴缓缓仰起头,望向苍茫天穹,轻声呢喃:
“第二个,原来竟是我吗?”
说罢,它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便要转身离开此间。
它起斗笠,一边向上戴去一边说道:
“老友,我不值得你如此挂心。你待我一片赤诚,我却对你亏欠良多。莫要再念着我这妖魔鬼怪了!”前面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陈老爷子瞬间失声道:
“你哪里亏欠过我,昔年,我家境贫寒,举目无朋,是你在陪着我!且,且!!你!”
不等说完,眼看着毛猴就要戴上那斗笠了,陈老爷子又是心头一急,随之便是自己都没想到的,一把拉住了它的手。
“老友,你这是?”
毛猴愈发诧异的看向了眼前的陈老爷子,随之又是苦笑一声道:
“老友,我真配不上你的好意,我啊,就是个只顾自己的妖魔,他们当年可能真的没错,只是、只是我确乎咽不下这口气。”
陈老爷子说它是自己少年时唯一的朋友,可对于它来说,陈老爷子却是它此生唯一的朋友。它是上古九凶,又身形如天地,动一动就是天崩地裂。
哪里能有朋友?至于其余九凶,嗬嗬,那只是知道罢了!
再往后试图教化它的儒家人,倒是有过这般想法,只是它虽不比那炎螭傲气,可也只是没它这般自傲过头而已。
所以它的眼里,容不下儒家任何人,或者说,容不下任何自己以外的事物!
也就是百年之前,它受困天地,身形孱弱,又受困春秋,懵懵懂懂。所以,才容下了旁余!可就是如此珍贵的朋友,它居然也能为了自己的仇怨,而不管不顾,甚至盼着对方早早而去!这样的自己,它本人都心生厌恶。
“佛爷爷都给我说了,这些年,是你藏在暗处,护着我周全,是与不是?”
毛猴好笑说道:
“你救了我的命,而我,只是帮你打发了两三个蠢笨东西罢了。算得了什么?甚至,我想着的,怕都只是还一还你我间的救命因果。”
撂下这一句话,毛猴便想要转身而去。
可陈老爷子却是愈发急迫的抓住了它的手腕,不让它离开,或者说,不让它戴上那金箍。
“老友,放手吧,我真的不配。”
“不,不,这”陈老爷子不知所措至极,挣扎许久,他方才是对着毛猴喊了一声,“你把那斗笠还我!”
这一句话出来,叫那毛猴猛然回头,也叫那执笔真君大笑不止:
“哈哈哈,你选的这凡子果真情深义重,只可惜啊,这反倒坏了你的大事,弄的你这斗笠,连上去试试都不行了!”
杜鸢同样笑了起来。这让执笔真君有些不解的停下了自己的笑声。
继而问道:
“你,莫不是气疯了?”
杜鸢摇摇头道:
“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山下的毛猴,在万般迟疑之中,终究是颤抖着举起了斗笠道:
“这斗笠,有有问题?”
陈老爷子万分涩苦的点了点头。
随之松开了拉住毛猴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地道:
“我只知道这不对,我应该听佛爷爷的话,可是,可是我们是朋友啊,哪里能用你我之间的情谊去骗朋友呢?”
“我小时候虽然只听过几天私塾,长大后,也没怎么读过书,但我觉得正道,不应该用这种办法去维持啊!”
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竞错了还是对了的低头说道:
“总之,你知道了那斗笠有问题就是了。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你!因为我想要骗你!”“只是、只是,我也对不起佛爷爷,更对不起...那些被我害苦了的百姓,或许,我还更对不起你了?”他头看向了毛猴,他记得,佛爷爷说过,说他有掌中佛国,定然会叫自己这好友永世不得翻身。想到此处,他想要赶紧叫毛猴逃走,可又想到若是叫毛猴真逃了,怕是要累及万民,是而话头死死卡在了咽喉之中,进退不得。
一边是无辜百姓,一边是自己最好的好友。
陈老爷子在焦苦之中忽然喉头一甜,继而哇的一声吐出大片鲜血。
同时,心头也是立刻升起了一个念头一一我大限将至?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居然松了口气,因为这样最好。
他不用开口,也不用煎熬,自己就能去阎王爷哪里问问,他放跑了毛猴,点破了金箍,该下那一层地狱是而,陈老爷子安心仰头,静候闭目。
可马上,就被一股巨力抱住,随之喉头滑过一股温热之气。
本已朦胧的意识,竟是在这片刻清明了起来。
睁眼看去,只见毛猴划破了手心,正在给自己喂血。
那血好似琉璃,宝光不停。
想来就是因此,自己才没立刻去了地狱受苦。
不过,自己求的不是这个,所以陈老爷子推开了给他喂血的手掌,继而向着毛猴摇摇头道:“我对不起那么多百姓,也对不起这个天下,我啊,该下地狱了!你别管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他现在对得起毛猴了,但他对不起百姓了,所以他不想活着,只盼着赶紧下地狱去。
拔舌也好,下油锅也罢,都该他的!
就是千万别觉得,自己没错.
毛猴没有理会,只是惊愕的抱着他说道:
“怎么没用,怎么没用?!!!”
它看得出陈老爷子是本就大限将至,又气血郁结,自扼而去。
但即使如此,它哪怕没有归位,自己的宝血也不该连个凡俗都救不回来啊!
知道自己救不回来的陈老爷子却彻底安心了下去道:
“该我的,我只是对得起你,却对不起别人,所以啊,该我下地狱了!”
说着,便要彻底推开毛猴,继而倒在地上,安心等死。
看着推开了自己的陈老爷子,毛猴怔怔立住。
随之便瞧见地上的陈老爷子,微微转过头去,满眼遗憾的看着这天下说道:
“就是、就是我真的对不起别人. .对不起他们.”
毛猴心头一颤,随之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斗笠。
陈老爷子的气息愈发萎靡,握住斗笠边缘的双手亦是愈发而紧。
终于,毛猴说道:
“不,你对得起!”
毛猴有些欣喜的发现,它原来没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原来真的挂念着自己唯一的朋友!
这一刹那,陈老爷子惊喜回头,执笔真君错愕起身,杜鸢开怀大笑。
因那毛猴主动戴上了斗笠!
金箍,金箍,真正的金箍从来都不是菩萨施法变的毡帽,而是那个从五指山下救出了悟空的唐三藏啊!
第394章 了因(4k)
眼见那毛猴竞自行将斗笠稳稳扣在头顶,执笔真君霍然起身,惊怒交加的他探手指向山下,声嘶力竭地喝问:
“它怎么能自己戴上?!!”
“它莫不是疯了?!它定然是疯了!!”
明知是局,偏要踏足;明知饵香,竟甘吞钩一这猴头,怎会蠢笨至此,无能如斯!
恰在此时,杜鸢墓然回身,目光里载着几分怜悯,望向怔立当场的他,缓声开口:
“因为你,从来不信自己所不曾拥有的东西。”
执笔真君霎时语塞,一股无名怒火陡然从心底翻涌而上,烧得他心头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反驳,可那些冲到喉咙口的话,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立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指向杜鸢,却终是没能发出半分声响。
良久,他才强压下心头的窒闷,不死心地逼问:
“这不对!是你,是你篡改了这猴头的命数,对不对?”
若非如此,又怎会走到这般境地?他实在无法理解,那绵延万载的血海深仇,怎会被区区几十年一不,是短短数载的所谓情谊,轻易化解得一干二净!
“这根本不对!它可是被儒家人折磨了万载有余啊!那些酷刑折磨,换作任何人都已被逼疯,何况是它!一只不通礼法,不明敬畏,只知莽荒的猴头!?”
杜鸢垂眸,未直接作答,只是以愈发怜悯的目光,望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旧天神灵,缓声道:“你本是司掌命数的旧天神灵,竟说我在你面前篡改了旁人命数。你啊,是不是太过可怜了些?”一句话,竞将执笔真君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本是司掌命数的天君,从前还能借口双方未曾照面,对方或许用了什么他不知的手段,才将百年命数遮掩。
可如今,二人当面相对,他以茶水画就的地牢,仍在二人周遭萦绕不散..这般情形下,若还说对方是当着自己的面篡改命数,未免可笑得太过头了。
是以,他只能攥紧拳头,坐回原位,沉声道:
“我还是想不明白,区区几年的情谊,拿什么去与万载仇怨相较?”
杜鸢回眸,望向山下的一人一猴,轻声道:
“正因忍受了长达万载的仇怨,才会对这迟来的情谊,珍重至极。”
孙悟空曾看得上唐僧吗?自然是看不上的。
至少在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前,除了菩提祖师,他谁也看不上。
可被佛祖压了五百年后,这顽劣的猴头,便开始珍惜起了生命里遇到的每一份善意。那送桃的牧童是如此,救他脱困的唐僧,亦是如此。
这个道理,放在这毛猴与陈老爷子身上,亦是一般无二。
念及此,杜鸢凝望着山下的毛猴,忽然朗声笑叹一句:
“这猴头啊,已然“悟空’,得证大逍遥了!”
执笔真君未发一语,只将攥紧的拳头抵在身侧桌案,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郁结。它依旧想不明白。
因为,正如杜鸢说的那样,这是它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的东西。
山下的陈老爷子却是惊喜交加,目光死死锁在眼前那自行戴上金箍的毛猴身上。
本已闭目待死的他,此刻竞凭空生出几分气力,强撑着从冰冷的地面坐起身来。
只是大限终究将至,不过是靠着先前毛猴喂下的宝血,才强行续了这最后一口气罢了。
“你...你...老友啊!”
老人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戴着斗笠的毛猴苦笑着挪步至陈老爷子身前,垂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卿想不负如来,我想不负卿!”
“那、那你的仇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