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417节

  这难道不是你们三教自己搞出来的龌龊事?你这本该是秃驴的家伙,难道不是罪魁祸首之一?若非三教内部之人,谁还能做到这一步?

  可看清杜鸢脸上真切的疑惑,它又错愕了一瞬。

  这家伙虽一直跟自己针锋相对、处处呛声,却不像是会在这种时候打哑谜的性子。

  所以,不是佛家?

  那难道是道家?故意放出上古九凶中最痛恨儒家的裂天猕,再借着一个果位的因果祸水东引?

  如此一来,既能让儒家招惹上脱困而出的裂天猕这等凶物,又能避开自身,转而与佛家对上?

  毕竟,严格说起来,他们治下的皇崖天,本该因上古凶兽复苏而损失惨重才对。这般看来,此事怎会是他们自导自演?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能把六字真言「定住」的佛门中人,怎会被算计到这步田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杜鸢一番交谈,它赫然发现,自己等人被卷入此事,或许并非最初设想的「意外」?

  思索间,它眼望向杜鸢,沉声问道:「你究竟归属三教中的哪一家?按理说,你该是佛家一脉,可我瞧着,却又不太像。

  「」

  杜鸢轻轻摇头,淡声道:「我不属于三教任何一家,只是个散人。」

  「散人?」执笔真君听得险些笑出声来。

  散人之中,怎会有这般人物?

  可眼见对面的杜鸢神色坦然,毫无半分虚言,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瞠目结舌:「你...你当真是散人?」

  「自然是。三教的名录里,你绝找不到我的名字。」

  执笔真君还想再追问,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品出了不对劲:「你为何特意提及三教?难道说,你竟儒释道三教皆通?」

  按常理,杜鸢只需说佛门无他名录便可。可他偏生点明「三教」,再加上先前他施展的手段,不似佛家法门,反倒更贴近道家路数。

  更关键的是,它用的是「通」字,而非「修」字!

  三教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以三教修士,别说身居高位者,即便只是些有志气的后辈子弟,也都会潜心参悟另外两派学问。

  这般说来,三教皆修者,多如牛毛。

  可杜鸢的情形,在它看来绝非简单的「皆修」,而是真正的「皆通」!

  这是一个足以令人胆寒的发现三教表面上交融共生,骨子里却泾渭分明,绝无真正通融的可能!

  若真有人能打破这层桎梏..

  执笔真君死死盯住眼前的杜鸢,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杜鸢眉头紧锁,满心疑惑:这家伙到底在嘀咕什么?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山下空地上,一人一猴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陈老爷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比当年高大了太多!」

  毛猴默然不语。

  陈老爷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这些年,在山里过得还好吗?」

  毛猴依旧沉默。可陈老爷子毫不在意,他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纵使昔年好友不愿开口,能再相见,便已足够。

  心底积压了半生的话语,此刻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对着毛猴,从当年分别说起,谈及自己成家生子、立业谋生,一路絮絮叨叨,说到了如今。

  喃喃倾诉了许久,陈老爷子才头望着毛猴,眼里满是怅然:「你可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等你?可我寻遍山野也找不到你,如今甚至快要入土了,也还是没能等到你...」

  话音落下,毛猴紧绷的身形瞬间垮了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这些年进山多少次,又另外派来了多少人,我全都记着!」

  陈老爷子满脸不解:「既然知道,你...你为何不肯见我?难道你我当年的交情,竟不值你现身一见?」

  毛猴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我不能退,我必须一直往前走!不然,我怕自己会逃...」

  说着,它竟失控般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

  昔日儒家诸位圣人,教化无果后,便以雷霆手段将它重创,令它永世不得翻身!

  其中的酷烈痛楚,绝非执笔真君寥寥数语所能道尽。

  陈老爷子听不懂它话里的深意,却分明瞧见了好友眼底的畏惧与惶恐。他便不再追问,犹豫片刻后,依着杜鸢的嘱咐说道:「我今日来此,你该知道我的来意。你愿意跟我回去吗?咱们别再纠结这些了!我家里一直给你留着一间屋子,我们好些年没见了,还有好多话能说,好多事能做,就像从前一样!」

  「跟我下山吧!」

  陈老爷子侧过身,手指向山下的方向。

  望着他指尖所指之处,毛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向往。但片刻后,它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满是无奈道了一句:「若是我还像从前那般,什么都不记得,只凭着心头一股恨意活着,或许真会跟你下山。可我记起来了...」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啊!」

  前一句尚带着怅然,最后一句却已是撕心裂肺的惊怒,深入骨髓,撼人心魄!

  七十二根镇魂钉的刺骨之痛,春秋笔法的万载消磨,桩桩件件,它全都记得!

  见此情形,陈老爷子心中一叹,随即从怀中取出那顶斗笠,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这个吗?」

  看清陈老爷子手中的斗笠,毛猴心中的盛怒瞬间烟消云散,继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记得,怎会不记得?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你说山里多雨,让我戴着它就不怕淋雨了。可山里不光多雨,还多枝桠,你送我的这顶斗笠,根本不顶用!害得我一边躲雨,一边还要费劲摆弄它!」

  说到此处,一人一猴皆是放声大笑。笑声渐渐停歇,陈老爷子神色复杂地捧着斗笠走上前,轻声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你不再是当年那只小猴子了,这斗笠,你如今能好好戴着了。拿着吧,这是我最后能送你的东西了。」

  这是一人一猴之间的第一件礼物,亦是最后一件。

  毛猴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斗笠。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片刻后,便手要往自己头顶戴去。

  (还有耶)

第393章 金箍(4k)

  那顶斗笠即将戴上的刹那,陈老爷子忽然手,死死拉住了它。

  这举动让毛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放下手中斗笠,低头望向陈老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怎么了?”

  陈老爷子喉头剧烈耸动了几下,半晌才艰难开口:

  “我不知道你心底藏着何等深仇大恨,才会这般决绝。可我听佛爷爷说过,你这一去,必定生灵涂炭。当真不能放下吗?你的仇怨再重,又与那些无辜百姓何干?”

  “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说着,陈老爷子颤巍巍起手,指向两人旧时嬉戏打闹的那片山野,声音发颤:

  “你可想过,你此去之后,会有多少个“你我’,死在你的手下?又会有多少个“你我’,循着此仇此恨来找你复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虽说早已说烂,可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啊!”

  毛猴顺着陈老爷子指的方向望去,恍惚间,竞似在那山林深处瞧见了无数个昔日的自己一一或立在山头远眺,或蹲在水涧戏水,或攀在枝桠间远眺,形形色色,无处不在。

  且身旁总是伴着自己这老友.

  这景象,竟真让它动摇了一瞬。就连凉亭内静坐的执笔真君,也不由得挑了挑眉,低声自语:“它的命数,竞被扰乱了?”

  命数从非一成不变,否则,何来逆天改命之说?又何至于真叫一群凡人反了天去?

  这一点,早已是执笔真君刻在骨子里的教训。

  杜鸢始终沉默着,目光沉沉地望向山下,静待那最终的结果。

  这斗笠,或是说这金箍,戴与不戴,其实本就无关紧要。真正关键的,是它是否愿意主动戴上一顶束缚自己的“金箍”。

  不然,当年的孙悟空,当真不能忍着头疼一棍子打死唐僧吗?

  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所以,这顶金箍,从来都是杜鸢给这猴头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点心思,他没对陈老爷子说。不给第二个选择的恶人,他来当便好。毕竟,他本就只是这一人一猴深厚情谊之外的局外人。

  而那执笔真君,忽然就指着那斗笠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你的杀招从不是那凡子,而是这斗笠?嗬嗬,好周密的算计!旧友相逢,那猴头本就自认亏欠这凡子良多。”

  “这斗笠,想来定会稳稳落在它的头上,继而如你所愿!”

  说到此处,执笔真君的声色陡然转冷:

  “只是以恩德为饵,未免太过下作了吧?你说你是散人,我现在算是彻底信了。毕竞三教神仙虽也未必干净的到哪里去,可至少,不会把这种龌龊手段摆到明面上!”

  “只因他们自持身份,要维系那份比散人“高出一截’的高傲!”

  杜鸢依旧不答,只是静立远眺山下风云。

  执笔真君见状,轻轻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你若是三教祖师,今日我定然输了。毕竟区区一个九凶残留,连文庙都对付不了,又怎堪抵挡三教祖师的手段?”

  “可你不是,你最多也只配与我昔日同列。所以,你那宝贝斗笠,非但断然束缚不住这毛猴,反倒会因此让它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说这话时,执笔真君只觉心头畅快至极,眼看向杜鸢:

  “你原意和我来到此处,想来是怕我去阻拦它戴上这斗笠吧?嗬嗬,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局势已然反转!现在,不是你要拦我,而是我要拦着你了!”

  话音落,执笔真君扬手将杯中茶水朝前一泼。茶汤落地瞬间,画地为牢!

  他继而开口,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道:

  “你可知晓,你我数年前便定下赌约,我为何迟迟迁延至今?只因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斩掉这毛猴最后一丝念想,逼它转头随我对付你的契机!”

  “如今好了,你竟亲自帮我促成了此事!”

  于此,杜鸢依旧默然,仍旧是静静看着山下。

  山下,毛猴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身前陈老爷子布满沟壑的皱纹上,眼底满是怅然:

  “我顾不得这些了。我要找的人,太高太强,绝非可以留手的角色。甚至. ..我连半分赢的可能,都觉得渺茫。”

  三教执掌天下气运,即便它赶在对方尚未缓过那口气时抢先出手,胜算依旧微乎其微。

  毕竟当年,它连至圣先师的面都未能得见,便已被文庙诸位圣人联手降伏。

  如今即便拚尽全力争夺先机,即便真能压制文庙,又如何能敌得过早已得道、功德圆满的至圣先师?它所求的,不过是吐出那口压抑了万载有余的恶气罢了。

  “既然你都觉得赢不了,为何还要去!你不在乎旁人的性命,难道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陈老爷子急声追问,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苍老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惹得毛猴愈发不敢去看,只得轻声应道:

  “什么?”陈老爷子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仿佛没听清它的回答。

  毛猴再次重申,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是。我心头这口恶气,憋了太久太久,必须吐出来,不问生死!”

  “所以,我顾不得自己,也顾不得旁人。哪怕这其间,会累及千千万万个“你我’. ..老友,多谢你此番真心相待,但,对不起了。”

  话音落下,陈老爷子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险些栽倒。

  毛猴急忙上前扶住他,随即猛地别过脸去,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此去,必死无疑。他们至少还有来世,而我..嗬嗬,想来再无重来一遭的机会了。这,也算是我给他们的交代。”

  昔年文庙就把它分尸而钉,藏于春秋。

  如今它若是依旧这般“冥顽不灵”,想来定会被打得魂飞魄散,就如那炎螭一般,再无丝毫存续人间。它记得那炎螭,当年自恃执掌水火之力,屡屡口出狂言。即便如此,天宫本还能容忍,可它偏要痴心妄想,妄图吞噬水火两脉的至高神性。

  以至于落得个火德枭其首于北海之滨,水德溺其尸于狱山深谷的下场。

  两位至高随后更是差来三千神将、十二天君出手,以天诛地灭之术,将其神魂彻底勾销,永绝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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