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啊,真特么香啊!”
“书生我真么想到,还能吃到这些。实在是,实在是?哎呀,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书生正欲捶胸顿足,却被大汉拍了一下脑袋笑骂道:
“还掉书袋子,吃啊你!”
至此,二鬼又是回到了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屋里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响动。
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多时,屋门被打开。
二十年未见的店家,披着一件破布衣裳走了出来。
一边推开门,一边笑嗬嗬道:
“哎呀,是还有心愿未了的客人吧?好说好说,先吃饭,吃完再说说你们究竟需要我帮什么忙!”“店家,二十年未见了啊,身子骨可还好?”
听见这几乎陌生到快要遗忘的声音,店家的手当即僵住。
迟疑许久,方才是怔怔看来。
望向了立在院门口的杜鸢。
张了张嘴,店家终于是不敢置信的问道:
“活佛,您、您终于回来了?”
看着佝偻无数的店家,杜鸢亦是感叹一句道:
“是啊,我回来看看你。店家啊,你老了啊!”
店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个人身上。
二十年了,那张脸果然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连眉眼间的笑意都没变过。
店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布满老茧,青筋凸起,和树皮想来也没多少区别了。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活佛就别打趣我了。”他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您瞧我这样子,能不老吗?头发白了,牙也掉了,走路都不利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鸢脸上,看了很久。
“您倒是一点儿没变。”
这话,他说的十分感慨,又无比心安。
他一天天苍老,可活佛交给他的任务,却是越来越难以为继。
他真的担心那一天自己撒手人寰了。
这越来越多的孤魂野鬼,又还有谁能来帮他们呢?
所以,这个时候,看见从未变过的杜鸢,看见活佛所代表的永恒。
他是真的安心了。
“您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不然啊,我真怕以后没人帮他们了!”
说着,他便指了指还在吃东西的二鬼。
见状,大魅问道:
“店家,您那个茶棚,怎么了?”
“没了。”店家叹了口气的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十年前让一帮不长眼的给拆了。说我是妖人,夜里头搞歪门邪道。是祸害,要除了才行!”
“后来呢?”
大魅皱起眉头,杜鸢早已看到。
“后来村里人把我接到这儿来了。”店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他们说,以前是活佛和真君护着他们这些穷苦人,现在您和真君都不在了,那就他们来护着我。”
第471章 记得我否?(4k)
店家说到这儿,虽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不过依旧是听得出几分难言的落寞。
想想也是,活佛点化,白日待客,夜间宴鬼。
风风雨雨,未曾变过。
长此以往,不知多少孤魂野鬼承了他的情分。更不知,他究竟攒下了多少功德。
可却是变成了如今这么一个样子。
这确乎是不对的!
大魅听了,心里头亦是一紧,下意识去看杜鸢的脸色。
月光下,杜鸢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那后来呢?”圣人不说话,自然是大魅又开了口,“那些拆茶棚的人,可有什么下场?”做这种事情的善人,必然气运加身。
等闲情况下,修行有成的山上人,都不会想着动一动对方。
毕竟因果太大,容易招来天意!
它问这个,也是想要确认一下,这边的天下,有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以至于这般的善人受辱,都没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店家摆摆手,笑了一下道: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不过,听村里人说,后来那几个领头的,家里头接连出事,有生病的,有破财的,没几年就败落了。”
“村里人都说是报应,我倒觉得,兴许是他们自己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儿,日子才过不好的。”他说着,又看向杜鸢:
“活佛,您别怪他们。那阵子啊,外头乱得很,到处都在传什么妖邪作祟、害人无数。”
“他们也是害怕,害怕了就要找个由头,找个替罪羊。我这茶棚夜里头招待的,又确实不是人,他们怕也是常理。”
当时,他的确气的不行,甚至想要取来活佛赐给他的茶碗,直接朝着那些人砸去。
但最终,还是觉得这群人罪不至此而停了下来。
等到如今,听到那些人都遭了报应,也就放下的差不多了。
杜鸢听了,轻轻笑了一下道:
“店家,你这性子,还是没怎么变啊!”
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
“您别笑话我迂腐就行了。且这要是和您比的话,我不过是性子没变,您却是什么都没变啊!”说着,店家又是万分感慨的看着杜鸢。
自己垂垂老矣,活佛却是青春依旧。
这时,那二鬼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空碗后,凑了过来。
髯须大汉当先一步,朝着店家深深作了个揖:
“您就是了愿居士吧?方才在那边空地,我们还以为您不在了,急得不行。”
“啊,对了,还得多谢您这些吃食,我们这都多久没尝过人间的味道了。”
文弱书生也跟著作揖,感激无比:
“是啊是啊,书生我都以为再也尝不到活着时的滋味了!”
店家连忙摆手:
“别别别,二位别这么客气。”
“这些都是村里人接济的,我也就是帮忙热一热,端出来。你们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髯须大汉听了,眼眶一红,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阴德宝钱,又要往店家手里塞。
店家却推开了:
“这个就不用了。你们留着吧,往后指不定还能用上。说说吧,沣西县的妻儿,鄂州的好友,对吧?”髯须大汉一愣:“您怎么知道?”
店家指了指院外那两张空碗:
“二位刚才吃东西的时候,边吃边念叨,我听着呢。”
髡须大汉和文弱书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店家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笔,听着他们的话,借着屋里的灯光,认真地记了起来。“沣西县,张铁柱,妻儿在县城东边巷子口卖豆腐的那户人家。鄂州,李秀才,是县学里头教书的那个李秀才对吧?好好好,都记下了。”
他记完了,又头看向髯须大汉:
“你放心,我过两天就托人带信过去。”
“沣西县那边,我认识一个货郎,过几天正好要往那边去,让他帮忙捎个话,就说你临终前托付的,让你那好友照看着些。”
“至于鄂州的李秀才,我认识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我明天就去找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过去,让他们顺路带个口信。”
“不行的话,你也别急,朝廷的邮路虽然断的七七八八。不过,那是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我手里还有一些银钱,回头疏通疏通,也就把消息给你送回去了!”
虽然被赶到了这里,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系可没跟着丢了。
不过,也大不如前就是了。
髯须大汉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文弱书生也急忙跟着跪下。
店家点点头的又宽慰了他们几句,说这都不是什么难事,让他们安心去往生,不要牵挂。
二鬼再三拜谢,这才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髯须大汉又回头看了一眼杜鸢,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文弱书生拉了一把,两人这才飘飘忽忽地隐入夜色之中。
店家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把本子收好,这才转头看向杜鸢。
“活佛,您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店家身后的屋子,看着那几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韩氏终究是忘了,对吧?”
店家听了韩氏二字,不由得深深一叹。
当年活佛点化他之后,确实给他指了条明路。
韩氏在青州根深叶茂,若要长久做这夜间宴鬼的善举,银钱、关系、人脉,都少不得要借力。而那些孤魂野鬼留下的阴德宝钱,便是最好的酬资。
头几年,一切都好。
韩氏派来的人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还有礼品送来。
他需要托人送信,都不需要他亲自过去,韩氏的子弟,每天都会一大早恭候在门前。
甚至在那几年,这个差事,在韩氏之中极为抢手。不是主脉出来的贵公子,都别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