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545节

  眼神惊恐,神色呆滞。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么。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么。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着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但想着想着,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内的杜鸢。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然后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跄的被手中白绫绊倒。

  待头,什么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后。

  看着手中白绫的白展沉默许久。

  随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着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于案前,白衣着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竞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迹在纸上泅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干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官袍、挺着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别人逼成鬼,把自己喂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一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将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腌膀全部写了下来。

  还将自己对朝廷今后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复推敲。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将罪臣曝尸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将尽,官印上映着最后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着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绫。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

第483章 范逢(4k)

  天光刺破云层时,整个京都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白展死了。

  这个天下最大的权臣之一,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遇刺,而是自缢于自家书房。

  三尺白绫,端端正正。

  最先发现的是管家老吴。

  他跌坐在庭院里,裤裆湿了一片,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晨鼓敲过三遍,他才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发出一声彻底变调的哀嚎,继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真心实意,只是哭的却不是他的老爷,而是哭他自己。

  权倾朝野的权臣死了会怎么样,他眼界太低,看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这种靠着权臣混饭吃的家伙,定然是没有活路了。

  这不是他捞了多少好处的事情,这是他究竟得罪了多少人的事情。

  那哭声可谓是惊动了整条街巷。

  白府上下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挤在廊下,有人哭,有人抖,有人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几个幕僚匆匆赶来,看见书房内的景象,齐齐僵在门口。

  案上摆着官袍、官印,叠得整整齐齐。一旁是那封奏疏,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有人伸手去拿,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动,”那幕僚声音发颤,浑身发抖,“这是要呈御前的。其他人,谁碰谁死!”

  最大的靠山没了,他们也难独善其身,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他们都知道白展是什么人。

  三公之一,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要礼让三分,哪怕是天子。

  这不是给白展面子,是给他手里攥着的半个朝廷的命脉面子。

  这样一个人,死了。

  死在一条白绫上,死在一封认罪书旁。

  消息传入宫中时,天子依旧卧床不起,宫门紧闭。

  三公之一的范逢正在用早膳。

  昔年天子病重,便托他为辅政大臣,希望仙人为他开的天眼能够助他辨别忠奸,匡扶社稷。只可惜,人心善变,更何况是一个本就不算君子的人呢?

  范逢其人,耄耋之年,昔年屡试不中。

  一直到二十年前方才时来运转,不仅有了进京的资格,还被仙人看中,亲自为其开了天眼。从此白日断案,夜间审鬼,可谓佳话频传。

  再往后,天子突然病重,卧床三月不起,朝中奏疏堆积如山。

  司礼监的批红一日慢过一日,六部各衙门急得火上浇油。

  也是在那个时候,尚且还能说话的天子下了一道诏令:

  天子要召范逢入宫,着为辅政大臣。

  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并准辅政大臣入宫侍疾,于榻前听政,以免政务荒废,动摇国本。诏书是天子亲自让司礼监起的,玺印是天子亲手盖的。

  病重的天子无法信任任何人,所以,他选择了仙人开过天眼、能辨忠奸、能观阴阳的范逢。至少在当时的确是这样。

  从那以后,范逢便住进了武英殿偏殿。

  每日清晨入天子寝宫,在龙榻前设一小案,奏疏从此案过,旨意从此案出。

  没人知道天子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些奏疏。

  只知道,如此过了不到一年,他又持假黄钺,加太尉。

  再过半年,升任司空,录尚书事,官拜骠骑大将军。

  又过三月,加中书监、大丞相、大司马。

  再然后,不过一月,他便封魏公,兼任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日,宫中传来诏书,说天子又着其出入用天子銮驾,上位相国,总百揆,封地十郡,食邑万户。先是一年,然后是半年,接着是三月,最后不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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