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州,我虽不是当地土着,但我也自认摸透了各地吃食好坏。王府这一片啊,就这家最为上乘!」
「端的是一个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华服公子在前面引路,杜鸢跟在后面打量着这座酒楼。
很平常的一座酒楼,道不得好,也称不上坏。
看来这华服公子也真的只是想要蹭一顿饭食,而不是想要宰客。
只是超出了杜鸢预料的却是,华服公子刚一进来,正在算帐的掌柜就停下拨动的算珠子,转而趴在了柜台上笑道:
「呦,柳公子,您怎幺又来了?这台面上的钱,您可还欠着呢!」
华服公子急忙摆手道:
「什幺柳公子,你们定是记错了,我是王公子!」
掌柜和伙计一听都是笑着附和:
「对对对,我们记错了,您不姓柳,您姓王。」
周边一些食客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似乎他在这儿混的很开。
而杜鸢则是落在他后面越发感兴趣的看着这个前脚才说自己是琅琊王氏子,现在又被喊作柳公子的妙人。
一身华服,却掏不出一顿饭钱。来历似乎全然作假,可刚刚的机辩之论,又绝对不是常人能够说出。
真是有趣的家伙。
掌柜笑过后,继续问道:
「所以您现在是要?」
华服公子急忙拉过了杜鸢道:
「这位是我刚刚在外面遇见的禅学高手,与我相见恨晚,所以今天晌午由他安排。」
杜鸢向着店家点头道:
「麻烦准备一间雅间,饭食您在看着上就是。毕竟初来乍到,我也不知道贵店有什幺招牌。」
「行,二位上面请!」
待到伙计将杜鸢二人引进雅间。
这华服公子再度朝着杜鸢展现了他的深厚口才。
谈天说地,五湖四海,没有他不说的,且不管是什幺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觉得津津有味。
这家伙的确很有本事,就是不知为何如此表现。
不过杜鸢也不打算深究。人嘛,谁心底没点不愿示人的东西?
既然对方无意袒露,又于己无害,何必去做那不识趣的恶人?
他当个丰富见闻还能解闷的话匣子,杜鸢做个请客的东道主。
彼此结个善缘,足矣。
等到双方酒足饭饱。
杜鸢叫来伙计准备结帐。
想了一下先前所见后,杜鸢又问道:
「这位公子帐面上还差了多少钱?若是不多,我一并补了!」
杜鸢不缺钱,这人也真的妙哉,所以杜鸢乐意多帮衬一下。
谁知伙计却是笑道:
「掌柜的说了,这位柳,额,不对,这位王公子的钱,咱们是不收的。因为大家伙都觉得王公子实在是个妙人,很久没这幺开心了。」
「先前所言,也不过是打趣而已,您可别放在心上。然后掌柜的也说,您今日这顿饭钱同样免了。」
杜鸢听的越发惊讶的看向了对面正在不停为自己斟酒的华服公子。
对方见杜鸢看向自己,也是端着酒杯呵呵一笑,颇为自得。
杜鸢看的轻笑一声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酒壶道:
「可我听他说,这壶酒是十六年的女儿红。怎幺都要四五两银子,这可不少了!」
「是不算少,但既然是王公子要的,掌柜就打算免了。」
杜鸢摆手笑道:「那就是你们掌柜在宴客而非是我在宴客了,所以这个你们得收下。」
杜鸢在桌下从小印中取出了一锭十两纹银。
这还是钱有才给他的。
伙计没有推辞,只是接过后说道:
「那您等一下,我这就下去给您找零。」
「不用在劳烦上来,我一会儿出去时取走就是。」
伙计称是离去。
待到屋门重新合拢,杜鸢却发觉对面的华服公子停下了斟酒的手。
他正微微侧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叹和自嘲的凝望着自己。
杜鸢笑问道:
「怎幺?这酒水忽然不合口味了?」
谁知对方却道了一句:
「你这可不太地道啊。不过,终究是我看走了眼。只瞧见那老秃驴有两分道行,竟浑然未觉,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说罢,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这才悠悠一叹:
「我原先真以为是靠着我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口舌与学识,才蹭上你这顿白食。不曾想,竟是靠着招笑换来的。」
杜鸢恍然:
「刚刚注意到了?」
看来这位也是一位修行者,且刚刚注意到了自己在桌子下面从小印中取了银子。
这让杜鸢升起了浓厚兴趣,他还是第一次正经遇到另外的修行者。
对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我这双眼睛,古今难寻出其右者!所以我知道你之前,身上可没有一锭十两的银子!」
「既然没有,却又拿出来了,那自然是我走了眼,以至于真人当前却直到此刻才恍然而觉。」
说罢,他拱手笑道:
「先前卖弄的机辩之论,看来是让你见笑了。」
话音刚刚落下,杜鸢就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在不经意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说此前他是一位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
那此刻,正坐在杜鸢对面为自己慢慢斟酒的华服公子,则周身再无半分浮华,只有一种饱经岁月沉淀、渊岳峙般的厚重。
那双眼睛更给了杜鸢洞穿人心,映照千古之感。
杜鸢确定那不是平辈论交的眼神,而是居高临下、阅尽沧桑的俯视。
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片刻,玩世不恭的随意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又让兄台见笑了。我居然还笑那秃驴痴活多年,不曾想,我也没多少心性修为。」
言罢,他复又端起酒杯,目光深深投向杜鸢,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你与那装得慈眉善目的秃驴不同,与那连装都懒得装的牛鼻子更不同。你是真的心存善念,又尚年轻。这趟浑水太深太浊,你万不该搅进来。」
语毕,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杯盏落下的同时,他忽又指向南:
「听我一句劝,无论你背后是谁,舍了这桩事,速速去往别处,最好是西南,京畿也可。如此,说不得可以找见一条生路!」
第74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最后两句话,杜鸢不仅听的不清不明,就连对方说话时的样子都是跟着不清不楚。
彷佛根本就不存在这幺一段对话一样,但实际上却又真切听到。
可是,杜鸢也真的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幺。
因此只好无奈的如实摇头说道:
「我实在听不懂阁下在说什幺!」
这话让对方皱起眉头深深摇头。
本以为是能搭救一二的倒霉蛋,不曾想,是个根本就捞不起来的榆木疙瘩。
自己几乎就差明着说他不过是个和那两僧道一般的探路之子,随时可弃了。
他怎幺就还是不懂该乘着现在早早脱身而去呢?
亏得自己还帮他费劲遮掩了一下,免得被身后之人发觉。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若非有大能强行助人争渡成功,隔着这幺早就生生破开了那个最难的『一』。
不然就算是自己这幺特殊的道统,怕是也连如今这幺一个毫无用处的肉体凡胎都没得借。
既如此我便是仁至义尽。
天怪不得我,缘怪不得我,祖师更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太愚吧!
细细盘算下来,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在和这个蠢笨的榆木疙瘩沾着,欠着什幺因果的华服公子,当即笑道:
「兄台在说什幺?我怎幺听不懂啊?」
见状,杜鸢忽的心头明了道:
「阁下应该是想错了什幺,我的确是独自一人,嗯,最多也还能在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
本想说自己是独自一人的杜鸢,又想起了神庙中那位。
又是赠礼,又是殷切嘱咐说无论如何都会在神庙给自己留一个位置。
这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所以杜鸢又把那位也带上了。
可这话却是让对方越发失笑。
不错的朋友?
天啊,这榆木疙瘩居然觉得他背后之人和他会是朋友!
山上人眼里,怎幺可能有凡夫俗子?
还是相隔如此之远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