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凡尘苦修,让这曾经高高在上的玄门首徒,切身感受凡人生老病死。
他看布满老茧的双手,再看形容枯槁的弟子,古井无波的太上道心,泛起波澜。
玄都走到神农身旁,叹息一声。
“徒儿,莫要折磨自己了。”
玄都摸索片刻,摊开手掌。一枚散发九色毫光、流转造化生机的丹药,躺在掌心。
此乃九转金丹副品,对凡人而言,足以逆天改命、白骨生肉。
时辰定下铁律禁动仙法,但见弟子痛苦至此,玄都终究未忍住修道者超然度外的惯性。
“此乃金丹大道之仙药。”
玄都将金丹递出,丹光照亮神农的脸庞。
“人族肉体凡胎,受困天地浊气,自然百病丛生,寿元短绝。你纵然愁白头,也逆转不了定数。”
“吞下此丹。为师传你吐纳导引之法,引你入吾玄门仙道。”
“踏入仙途,修成无垢之体,自可不食五谷而餐风饮露,百病不生,延年益寿。”
“你修此道,可免去饥馁与生死之苦,何必在红尘泥沼中挣扎?”
玄都以为,面对脱离苦海的诱惑,凡人无法拒绝。
这便是玄门度人的法门,授人长生,引其超脱。
神农注视掌心金丹,抬起头,那双倒映凡尘苦难的眸子,看向恩师。
神农声音沙哑,透着让人心惊的理智。
“敢问老师,此丹可有亿万之数?能令吾族男女老幼、四方部众,皆吞服一粒?”
玄都一怔,失笑道:“痴儿。金丹乃天地造化,需集无数天材地宝、历劫火熬炼方能成丹。”
“这洪荒天地,怎可能有亿万之数赐予凡人?”
神农听罢,摇头。
他后退半步,整理破旧麻衣,对玄都大法师俯身下拜。
“老师厚恩,烈山粉身难报。”
神农直起身,疲惫的脸庞迸发决绝。
“但老师,金丹虽妙,可救神农一人,救不得这天下亿万饥馁之民!”
神农指向远方在寒风中病痛呻吟的族人,声音如金石落地:
“吾为人族共主!”
“吾所求者,非一人之长生,非一人之超脱!”
“吾求的,是我人族亿万子民生生不息!是我人族纵无仙丹神明,亦能在这洪荒大地上,挺直脊梁活下去的根本!”
神农眼中燃起薪火之光。
“仙道高远,非凡人可及。长生,度不了苍生之苦。吾不求仙,不问道。”
“吾欲寻一凡人皆可种植的百谷草木,让平凡之人皆可医之的治病药石,不再受限于仙神之托。”
“这,才是人族当走的路!”
轰!
这番宣告,在姜水之畔炸响。
玄都大法师端着金丹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肉体凡胎的弟子。那单薄身躯爆发出的宏大宏愿,竟让他这大罗金仙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仙道求独善其身,人道求兼济天下。
玄都道心震荡。脑海中划过昔日首阳山上,时辰落子时那如铁之言:
“人族的骨脊,断了便不能再接,弯了便不能再直。”
“教导的便是治世之君,而非出世之仙!”
直到今日,直到面对神农这拒绝仙丹的惊天一拜。
玄都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时辰那句话背后承载的种族脊梁。
人族,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施舍。
人族,要自己在这大地上,种出一条活路!
“当啷。”
玄都大法师的手指微微松开。
那枚珍贵无比的九转金丹副品,就这般跌落在姜水畔的泥土之中,沾染了凡尘的浊气,黯淡无光。
玄都看着神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竟是对着自己的凡人弟子,微微弯折了一分。
“是为师……狭隘了。”
玄都收敛了所有的超然,眼中唯余深深的敬重。
“你既有此宏愿,欲寻百谷药石。这凡尘的路,为师陪你一起去。”
第213章 尝尽百草遇奇毒,须弥暗手散瘟疫!
姜水之畔,神农辞别玄都大法师,独自背上竹篓,踏上了走遍洪荒名山大川的漫长旅途。
他不修长生之术,不练呼风唤雨的仙家神通。
那一双布满老茧的脚掌,踩在泥泞与荆棘之中,只为在这苍茫浩瀚的洪荒大地上,为人族寻一口果腹之谷,求一株治病之药。
洪荒天地,灵气充沛,但毒瘴恶水更是数不胜数。
神农攀爬高耸入云的绝壁悬崖,穿梭于常年不见天日的原始深谷。
每见到一株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他都会摘下,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草木入喉,药性在体内发作。
神农凭借着生而神异,清晰地观察着每一种草木在五脏六腑中产生的变化。
那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有时药性如烈火烹油,烧得他肠穿肚烂,痛得在地上打滚。
有时又如万载寒冰,将他的血液冻结,连呼吸都挂满白霜。
剧毒屡次发作,他在生死边缘徘徊。
若是寻常修士,纵然是大罗金仙,敢这般吞食洪荒奇毒,只怕也早已一命呜呼。
但神农凭借着人族共主的庞大气运护持,以及那股为了亿万族人生存的坚韧意志,一次次从鬼门关挺了过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将无毒且能充饥的草本定名为五谷,教导族人播种。
将能够祛除病痛、调理气血的植物定名为药石,刻于骨简之上,传回烈山部落,再推广至整个人族。
随着五谷广泛种植,人族不再完全依赖难以预测的渔猎,饥荒阴霾渐渐散去。
随着草药普及,许多原本能夺走凡人性命的小疾风寒,也得到了有效医治。
神农的威望在人族之中如日中天,被亿万族人尊称为炎帝、药王。
……
然人族生机,却刺痛了某些高悬的眼睛。
西方大陆,残破的须弥山上。
接引与准提端坐八宝功德池旁,目光穿透虚空,盯住东方人族大地。
“太清老子打得好算盘,派玄都下界,妄图接续人教气运。时辰更是断了吾等插手地皇治世之机。”
准提攥着七宝妙树,面露嫉恨与阴毒:“帝师之位不可得,这人族信仰与气运,吾西方教却不能不争!”
接引双手合十,面皮愁苦:“师弟欲如何?时辰立下铁律,若以仙法干预治世,必遭反噬。”
“不干预治世,吾等便散布灾厄。”
准提眼底闪过暴虐,翻开袖袍,从西方地脉抽出罗残存的极恶魔煞之气。
他将魔煞之气融于八部天龙中的夜叉部众体内,下达法旨:
“去洪荒东土,散布瘟疫!此疫避开修士,专袭凡人!”
准提看向接引,冷笑:“待瘟疫横行,地皇束手,人族死伤惨重之际。吾西方教再以救世之姿降临,赐下灵药。”
“届时,人族自当唾弃玄门与时辰,皈依吾极乐净土!”
阴谋落下,洪荒东土生变。
一股诡异瘟疫,席卷人族部落。
此疫专对凡人肉身,染病者,高热不退,生出黑疮。不出三日,化作腥臭脓水而亡。
其毒猛烈,金仙修士施展护体仙气,亦难以将其从凡人脏腑中彻底祛除。
刚刚迎来希望的人族,再坠深渊。哀鸿遍野,尸骨成山。繁华部落沦为鬼蜮,哭嚎声冲霄。
远在深山的神农闻讯,心如刀绞。他日夜奔走于大泽险峰,尝百草、试药性,寻觅解药。
终于,一处毒瘴绝谷中。
神农攀附藤蔓,在崖壁寻到一株通体漆黑的毒草。
此草周围寸草不生,毒瘴交织成鬼脸。
此乃断肠草,暗藏准提因果牵引。
神农眼中无惧,为救族人,摘下毒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毒汁入喉。圣人因果奇毒在体内爆发!
腹脏瞬间染黑,五脏六腑如受刀割,迅速腐烂衰竭。
剧痛撕裂神智,神农跌倒在泥沼中。
七窍溢出黑血,手抓泥土,生机飞速流逝,气若游丝。
……
与此同时。
首阳山,人族祖地深处。
梳理大道的时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银眸中,时间长河的虚影翻滚。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与天机迷雾,不仅看到了在绝谷中命悬一线的神农,更看到了那瘟疫背后,来自西方须弥山的阴损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