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老蔫、猴子和柱子蹲在营地边缘,就着微凉的晨风,小口喝着寡淡的热水,眼睛不时瞟向中军那座最大的帐篷。朱大人的帐篷帘子整晚都紧闭着,只有守夜的道兵如石雕般立在周围。
“这都第四天了吧?”猴子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柱子,“说是来看废城,就在城门外杵着,每天不是绕城墙转悠,就是对着那些破石头写写画画,晚上篝火烧得比谁都旺……这算哪门子看法?”
柱子挠了挠头:“贵人老爷的心思,咱哪猜得透。兴许……人家就是喜欢看个景儿?”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没底气。
老蔫默默啃着一块硬饼,没说话。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朱大人”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不惜重金雇佣向导,千里迢迢来到这著名的废弃鬼城,必然是打算大干一场,深入其中搜寻珍宝或探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们甚至暗自做好了跟随进入、面对未知恐怖的准备毕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何况报酬如此丰厚。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除了第一天下午阿飞带人沿着城墙外围仔细侦查了一圈,整个队伍就再没有靠近过城墙一步。白天,那些沉默的护卫们会偶尔派出小队在更外围的区域进行短距离勘探,绘制精细地图。
而那位朱大人,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偶尔出来,也只是站在营地边缘,远远望着那片死寂的废墟,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上,依旧是“奢侈”的篝火和丰盛的三餐,仿佛他们不是来探索险地,而是来郊游野营的。
“你们说……这位大人到底想干啥?”第三天晚上,围着他们自己那堆用捡来柴火生起的小火堆,猴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来了三天了,就在城外杵着?每天吃的烧的,得花多少钱?就为了看这几眼破城墙?”
柱子也挠头:“是啊,俺也纳闷。疤爷他们以前来,都是抓紧时间,天一亮就摸进去,太阳偏西就得赶紧出来,生怕多待一会儿。这位倒好,安营扎寨住下了!”
老蔫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慢吞吞地说:“贵人行事,自有道理。或许……是在观察?等什么时机?”他想起朱铁胆望着废墟时那冷静得可怕的眼神,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黑子年纪小,心思却活络,他小声道:“我觉着吧……可能这城里头,有咱们不知道的大凶险。
朱大人他们不是怕,是……谨慎!特别谨慎!你们看他们扎营的架式,看那些护卫练的阵型,根本不是普通商队或者寻宝的。倒像是……像是来打仗前,先要把周围摸得一清二楚。”
他这话让其他三人沉默了一下。仔细想想,这支队伍的做派,确实不像求财的亡命徒,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目的明确的……军旅?
“管他呢!”猴子甩甩头,很快又高兴起来,“反正对咱们是好事!不用进去拼命,好吃好喝招待着,佣金照拿!这趟活,简直就跟白捡一样!等回去了,分了钱,我也能……”
几人开始低声憧憬起回去后的美好生活,用这笔意外之财买地、修房、娶媳妇、给家人治病……恐惧和疑惑,渐渐被对未来的期盼取代。
他们甚至暗暗希望,这位奇怪的“贵人”最好别进城,就在外面看完,然后打道回府,他们也好平安交差,拿钱走人。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第四天清晨,朝阳刚刚驱散平原上最后一缕夜寒,营地中便响起了集合的号令。
很快,命令传了下来:拔营,准备返程,向导带路,回最近的城镇。
命令来得突然,却又干脆利落。
他顿了顿,看向有些发愣的黑子等向导:“几位向导兄弟辛苦了。按约定,你们带我们前往最近的、尚有人烟的城镇,便可领取剩余酬劳,自行归家。”
这就要走了?真的不进去了?
短暂的错愕后,一股混杂着庆幸和喜悦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大人!”四人连忙躬身应道,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不进去好啊!不用面对城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不用提心吊胆!任务轻轻松松完成,酬金一分不少拿,还能平平安安回家!至于贵人老爷为啥兴师动众跑一趟却只在门口转几天……那关他们什么事?有钱老爷的怪癖还少吗?
“赶紧收拾!动作麻利点!”黑子第一个跳起来,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招呼着同伴,“柱子,把咱们的东西归置好!猴子,帮军爷们搭把手!老蔫叔,您看着点驮兽!”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道兵们效率惊人,不到一个时辰,营地里所有帐篷、栅栏、器械都被拆卸打包妥当,连篝火的余烬都被仔细掩埋。整个营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朱铁胆骑在一匹雄健的异种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更显死寂苍凉的临海镇废墟,目光在城墙某处不易察觉的角落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回,淡淡道:“出发。”
向导四人组精神抖擞地走在了队伍最前面引路。归途总是比去时更轻快,尤其是揣着丰厚报酬。他们甚至开始小声讨论起回去后这笔钱该怎么花,要给家里添置些什么。
队伍迅速拔营,在初升的阳光下,这支数百人的队伍,沿着来路,缓缓而去。
队伍渐渐远离了临海镇,消失在平原起伏的地平线后。
……
就在最后一个道兵的背影消失在远方,阳光完全照亮临海镇东侧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爬满枯藤的城墙根部时,奇迹发生了。
那里一块刚刚建好的,纹理与周围青石截然不同的墙壁,表面忽然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柔和光晕。
光晕迅速扩大,整块“墙砖”仿佛化为了流动的光影,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稳定旋转的、直径约一丈的光门。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身影从光门中沉默而有序地迈出。
第264章 临海城灭亡的真相
山海界,通天阁。
信息流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空间中奔腾不息。中央主光屏上,临海镇废墟的三维立体模型已经构建完成,每一段残墙、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处较大的瓦砾堆都被精确标注。
更多的分屏上,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数十名学者型道兵如同忙碌的工蜂,穿梭在数据海洋中,进行着高强度的交叉比对、逻辑推演和假设验证。
林枫端坐在主控位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不断刷新的信息流。
“主上,初步分析报告汇总完成。”一名首席学者躬身汇报,“根据对城墙建材的深度扫描和能量侵蚀模式回溯,可以确认,临海镇在毁灭前的最后几十年,其城防体系经历过至少三次大规模强化。
每一次强化的核心,都是掺入更高比例、更高品质的海兽骨粉与特定矿物的混合材料,旨在提升对阴潮的抗性。”
光屏上同步显示出城墙剖面的高亮图层,清晰地标注出不同年代的加固层,越往外层,海兽材料的光谱信号越强。
“然而,”首席学者话锋一转,调出另一组数据,“在城墙最外层,也就是理论上应该防护最强、对应毁灭前最后那次加固的区域,我们发现了大面积的‘能量真空区’和‘材料劣化异常’。”
三维模型中,一大段城墙被标记为刺目的红色。
“这些区域的建材,海兽材料含量远低于设计标准,甚至低于中间层。
而且,并非自然风化或阴气侵蚀导致的流失侵蚀痕迹显示,这些材料是在相对短的时间内被‘移除’的,移除方式……更像是人为的、有目的的采集。
城墙上某些隐蔽的豁口和内部通道的痕迹也支持这一点,有人从内部拆走了部份关键防护材料。”
林枫眼神微凝:“人为拆走?是拾荒者所为吗?”
“不是的,我们勘察了被拆走的现场,应该是临海城毁灭之前的行为,有一部分地区在采集后还用劣质的材料进行了替换和伪装。”
“而且,结合我们对城内仓库区、旧工坊遗址的扫描,以及对少数残留文书碎片,包括账本,货单等材料的破译,”
首席学者调出新的画面,那是些模糊但经过增强处理的字符影像,“我们发现,在临海镇毁灭前的最后十年,城中海兽材料相关的贸易活动异常频繁,价格曲线呈剧烈波动上升趋势。
同时,城内固定储备的、用于城防和公共设施维护的海兽材料库存,在账面上与实际物理残留之间存在巨大缺口。这个缺口,恰好与城墙外层缺失的材料量有高度相关性。”
另一名负责社会模型推演的学者接口道:“主上,我们根据现有数据,模拟了临海镇末期可能的社会经济运行模型。
临海镇作为区域海兽材料集散中心,其繁荣高度依赖稳定的材料输入和输出。当海兽狩猎因某种原因,可能是气候变化、海兽迁徙、或深海危险增加甚至单纯是运气不好,出现阶段性歉收时,市场供需失衡,材料价格会飙升。”
“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学者继续道,“拥有大量海兽材料库存的实体,比如负责城防的官府、某些大商会、甚至囤积居奇的大户,将面临巨大诱惑。
将城防中的材料高价售出,短期内能获取暴利。他们可能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下一次顺利的狩猎后,届时可以用更低的价格补回库存。
“市场上材料短缺,价格飞涨,利润惊人。而城防设施里,却堆积着为保证城市安全而储备的、天文数字般的海兽材料。”
“于是,有人动心了。或许是贪婪的官吏,或许是铤而走险的富商,或许是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守军将领。
他们开始监守自盗,将本应用于城防的战略储备材料,偷偷流入黑市,牟取暴利。他们的算盘或许是:暂时挪用,等下次狩猎丰收,材料价格回落,再悄悄补回库存。神不知,鬼不觉。”
“当阴潮如同黑色的海啸扑向这座灯火通明、人口密集的‘阳气之源’时,原本应该层层削弱、阻挡它的‘城墙’和‘屏障’,早已被蛀空。阴潮长驱直入,轻易突破了外城防。”
三维模型上,象征阴潮的黑色浪潮模拟动画,扑向那段被标记为红色的城墙。红色的城墙区域在浪潮冲击下,迅速“溶解”、崩塌,黑色浪潮涌入城内,吞噬一切。
“防护的薄弱点,将成为灾难的突破口。”首席学者总结道,“临海镇的毁灭,并非单纯的天灾。
它是一场由贪婪、短视、侥幸心理与日益严峻的自然环境恶化共同酿成的惨剧。是天灾,更是人祸。那些偷卖城防材料的人,或许在阴潮破城时,也一同化为了枯骨。”
林枫缓缓靠回椅背。这个结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人性的弱点,无论在哪个世界,似乎都是文明堡垒上最易被攻破的缝隙。
随着大量的信息从废墟中挖掘出来,一条被尘封的信息浮出水面。
在临海镇地方志和一份模糊的官衙议事纪要中提及,大约在临海镇毁灭前五年,由于近海狩猎压力增大,收获不稳,且部分深海区域出现更危险的大型海兽踪迹,临海镇官府联合几家大商会,曾提出过一个“分镇拓海”计划。
计划的目的是在距离临海镇约六十里外的一处近海位置寻找合适地点,建立一个新的、更专业化、更具防御性的海兽狩猎与加工前沿基地,作为临海镇的卫星和风险缓冲。
一方面分流部分狩猎压力,探索新猎场;另一方面,也作为万一临海镇出现重大危机时的备用据点和撤退中转站。
计划得到了批准,并且一支由官差、工匠、少量驻军和部分志愿渔民、商人组成的先遣队,在当时一位姓“徐”的押司官带领下,携带部分物资,于毁灭前三年春季出发,前往预定地点建立初期营地。
然而,就在营地初步建立,开始尝试小规模狩猎和建设时,那场毁灭临海镇的巨大阴潮爆发了。
临海镇自身难保,通讯断绝,补给中断。这支远离主城、孤悬海边的先遣队,就此失去了音讯。在后续的混乱和临海镇彻底废弃后,他们自然也被遗忘,生死不明,那个“分镇”计划也随之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第265章 完美的包装
一个计划迅速在林枫脑海中成形。
临海镇已然覆灭三十载,但其曾经的官方文件和法律程序,在这个世界依然可能具备某种追溯力或认知惯性。
一支因不可抗力失联、理论上可能仍有幸存者的“拓海先锋营”,完全有资格、有理由在三十年后“重新出现”,并主张对临海故地及周边区域的继承和管理权。
这个身份一切“过去”都已埋藏在黄土之下,无人能真正查证细节。
而林枫,可以通过山海界的力量,填补这段历史所有必要的细节,修复建筑、制造符合时代的“遗物”书证、甚至……“复活”几位关键的“遗老”。
“妙。”林枫抚掌,“立刻调集资源,执行‘拓海遗孤’身份构建计划。”
于是就在朱铁胆他们慢悠悠赶路的时候,山海界那边已经开足了马力,对着那个荒废了三十年的“拓海先锋营”遗址,进行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造。
先说营地这边。
几百号专业的工兵和建造道兵,通过新建的画壁通道直接开到营地里。那场面,比最高效的工程队还利索。
倒塌的木栅栏被小心扶起,破损处用新旧程度不一的木料修补,特意留下风吹雨打的痕迹;半塌的窝棚重新搭起骨架,盖上茅草和兽皮,墙上的泥巴刻意抹得不那么均匀;
还在营地中央立起一根新的、但特意做旧了的旗杆,挂上一面褪色严重、边缘破损,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绘制着海浪与巨锚图案的破旗还原的“拓海先锋营”标识。
最重要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白骨。
道兵将一具具遗骸小心收敛。他们辨认着骸骨旁残存的少许遗物,然后为每一具遗骸准备了简陋但结实的木制棺椁。
在营地北侧一处背风向阳的高坡上,一座简单的陵园被开辟出来。
“借了人家的壳,总得给原主一个体面。”
当最后一黄土覆上,最后一块墓碑立起,夕阳的余晖为陵园镀上一层金边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陵园上空,以及整个重建完毕、仿佛被注入了生机的营地范围内,空气中浮现出点点微弱、却纯净的白色光点。
这些光点起初如同夏夜流萤,缥缈不定,随即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朝着陵园中心、朝着那些新立的墓碑汇聚。
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条条柔和的光带,轻盈地旋绕、升腾。
山海界,通天阁内。
林枫猛然感觉到,山海界的规则网络微微震颤,一批纯净的灵魂,正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源源不断地涌入。
能量涌入的位置,正是与那个营地相连的画壁节点附近。
“这是……”林枫瞬间明了,“是那些拓海先锋营逝者的残魂执念!他们的肉体早已消亡,灵魂本该消散,但因葬身荒野、使命未成、心念难平,加上此地阴气环境的某种滋养,竟有一丝最根本的执念依附于骸骨,残留了下来!”
“如今,营地依原样重建,他们的遗骸被郑重安葬,入土为安。
那支撑残魂留存的不甘与执念,终于得到了慰藉和释放,达到了某种‘圆满’。”通天阁的学者道兵迅速分析着涌入的灵魂数据,“这些灵魂碎片经过三十年阴气环境和时光消磨,绝大部分记忆和个性已湮灭,只剩下最核心的一丝纯净的灵性本源。
林枫感受着那些涌入的、温顺而纯净的灵魂光点,心中感慨。这真是意外之喜,也是因果循环。
他心念一动,山海界储备的灵质资源开始向那些纯净的灵魂光点汇聚。在通天阁深处的“英灵殿”中,温和的造化之力开始运转。
“启动【英灵塑造协议】。”林枫下令,“以这批灵质为基础,塑造‘拓海遗民’英灵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