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彪本人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上，依旧是一脸横肉，眼神凶悍得像要择人而噬。
他表面上对“拓海遗民”和“海外仙师”之说嗤之以鼻，但总督的严令和心中那点武将的直觉，让他不敢真正怠慢。
石彪此行，名为“慰问安置拓海遗民，核查归乡文书”，实则是奉了杨总督密令，亲自来掂量掂量这群突然冒出来的“遗民”和那玄乎其玄的“海外仙师”的成色。
他身后跟着的，除了亲兵家将，还有两名总督府特意派来的、精于勘验旧档文书的老吏。
赵振武早已在卫所门口恭候，将石彪一行接入。石彪没有废话，简单听取了赵振武的补充汇报后，便提出立刻前往“遗民”营地。
营地依旧在卫所外那片划定的区域，几日下来，变得更加规整有序。木栅栏加固过，帐篷排列得横平竖直，营地中央留出了一片空地，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一面玄底金纹、绣着奇异符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地里的人不多，大多在各自忙碌，看到石彪这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到来，也只是远远投来平静的目光，并无慌乱，更无寻常百姓见到官军的畏惧。
石彪眯着眼，打量着这一切。军旅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营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和“规矩”，甚至比他的亲兵营还要整肃几分。
韩老头和朱铁胆得到通报，已迎了出来。
“淮安卫指挥使石彪，奉总督杨大人之命，特来探望诸位义民，并核验归乡文书。”石彪翻身下马，声音宏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韩老头和朱铁胆。
韩老头连忙带着身后的几个“遗民老卒”躬身行礼：“草民韩大石，携拓海遗民，叩见指挥使大人！劳烦大人亲至，我等惶恐！”
朱铁胆也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朱铁胆，见过石指挥。”
石彪的视线在朱铁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此人身材高大，气息沉凝如山，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绝非等闲之辈！他心中暗自凛然。
“不必多礼。”石彪虚扶一下，“总督大人得知诸位归乡，甚是欣慰。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归乡文书及诸位身份，还需核实。这两位是总督府的书吏，精于此道。”
他示意身后的两名老吏上前。韩老头早有准备，将那份用旧作旧的文书原件，以及几件“遗物”取出，交给书吏查验。
众人来到营地中央一顶较大的帐篷内，分宾主落座。
石彪带来的文吏开始仔细核对那几份“拓海文书”原件，问得极其详细，从当年临海镇的驻军编制、物资调拨流程，到先锋营出发时的天气、沿途见闻，甚至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军中俚语和旧规。
韩老头对答如流，许多细节甚至比文吏手中的旧档还要清晰，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情真意切，连石彪这样心硬如铁的人都有些动容。
文吏暗中对石彪点了点头，示意文书和口供暂时找不出破绽。
趁着书吏登记检验的功夫，石彪提出在营地内“转转”，“看看诸位义民生活如何”。韩老头自然应允，亲自陪同。
营地不大，但规划得井井有条。生活区、物资区、训练区划分清晰。石彪注意到，营地里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精神饱满。
营地的整洁、规划的合理、人员的沉默与纪律性，都远超他的预期，甚至比很多卫所的日常营区还要规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那几处巨大的篝火堆，即便是在白天，也燃烧着淡金色的稳定火焰，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力，火焰中隐约可见未燃尽的灰白色骨块。
石彪认出，那是上好的、经过处理的兽骨燃料，价格不菲，在此却仿佛寻常柴薪。
更让石彪心中惊疑的是，他看到几名“遗民”正在营地一角处理一些海兽肉。那些肉块散发出的气血波动让他这个经常接触海兽材料的指挥使都感到心惊，这绝非寻常海兽肉！至少是猎杀大型甚至接近巨兽级别的海兽才能得到的极品！
“韩老，你们这肉……”石彪忍不住开口。
韩老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追忆之色：“回大人，这都是托了仙师的福。当年我等困守荒野，缺衣少食，眼看就要饿死。幸得仙师垂怜，不仅赐下救命的粮食药物，还传授了仙法，让我等能在绝境中开辟出小小猎场，这才得以苟全性命，并积攒下些许资粮。”
“仙法？”石彪心中一动，追问道，“不知可否让本官开开眼界？”
韩老头用为难的目光看向了朱铁胆。
朱铁胆呵呵一笑，说到“无妨，不过是些粗浅的法术，算不上什么稀奇。”
说着，朱铁胆的双手虚按在木台上方。
紧接着，让石彪、赵振武乃至他们身后所有亲兵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木台上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个边缘闪烁着微光的、约莫半人高的“洞口”凭空出现！
第269章 仙法？
然后，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一块巨大无比、长度接近一丈、狰狞可怖的某种巨型鱼类的头部连带身躯，就这么从那“洞口”中“滑”了出来，重重地落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落地后这条巨鱼立刻跃腾而起，朱铁胆随手一拳将其打死，但其残存的凶悍气息和磅礴血气依旧扑面而来，巨鱼的眼睛如灯笼般巨大，满口利齿森然！
“洞口”在巨鱼完全出现后迅速闭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几个遗民却似乎习以为常，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巨大骨刀和斧锯，开始熟练地分割那巨鱼。
剥皮、剔骨、割肉，动作流畅，效率极高。分割下来的鱼肉晶莹剔透，蕴含着惊人的能量，鱼骨粗大坚硬，泛着玉质光泽；鱼皮厚实坚韧，带着细密鳞片。
显然这是一只刚刚捕捞上来的海兽。
石彪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凭空取物！而且是如此巨大的海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障眼法”或“戏法”的认知范畴！这绝对是某种他无法理解、但真实不虚的超凡力量！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朱铁胆，声音都有些变调：“朱……朱护法，这是……？”
朱铁胆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解释道：“此乃仙师所传仙法的一点点粗浅应用，借助预先布置的接引阵点，可从仙师开辟的某些资源秘境中，直接获取少许食材物资，以补营地日常消耗。让指挥使见笑了。”
资源秘境？接引阵点？纳物之法？每一个词都冲击着石彪的世界观。
他身后的亲兵们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赵振武也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石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再看向营地里的一切，他的心态已经彻底变了。
这些人，就算不是真仙门下，也绝对掌握着远超寻常气血武道的、真正意义上的“超凡之力”
石彪深吸一口气。文书可能为真，队伍实力超凡，还有这匪夷所思的“仙家手段”……事情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了。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寡言、却让人无法忽视的朱铁胆，心中念头急转。此人气质独特，是那队伍中的重要人物，要想真正摸清这支队伍的底细，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话题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朱护法武艺高强，乃仙师座下得力之人。如今这世道，阴潮凶险，巨兽横行，我等武人，皆以气血武道强身杀敌，保境安民。看朱护法的器宇轩昂，便知武道造诣不低，不知朱护法对武道一途有何独到见解？”
朱铁胆神色不变：“石指挥使过奖。朱某所学粗浅，除了气血武道之外，还有一些是仙师所传的强身健体、御敌护道的法门，与贵地的传统气血武道或有不同，但大道三千，皆是为了求生求强，谈不上优劣之分。”
“哦？不同？”石彪来了兴趣，他本身也是痴迷武艺之人，闻言眼中闪过精光，“有何不同？可否说来听听？不瞒朱护法，石某自幼习武，于这气血一道，也算略有所得。这些年与海兽搏杀，深感气血武道之威，却也觉其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且对资质、资源要求苛刻。仙师法门，想必另有玄妙？”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真心讨教之意，也想进一步试探对方深浅。
帐篷内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朱铁胆简单讲述了一些内家武学关于调息、感应、运用“气”而非单纯“气血”的粗浅理念，听得石彪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朱铁胆则偶尔补充几句，言简意赅，却往往直指要害，让石彪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但仔细一想，又觉云山雾罩，深不可测。
在这个靠着高能海兽肉催生出来的气血武道从理论角度讲必然是要被经过花果山大学培训学习过的天庭高职生碾压的。
时代的代差太大了。
聊到兴头上，石彪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好战与求证之意，忽然起身，抱拳道：“朱护法，光说不练假把势。
石某是个粗人，最喜欢以武会友。今日难得遇见护法这等高手，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赏脸，切磋一二？纯为技艺交流，点到即止，绝无他意！”他目光灼灼，战意昂然。
赵振武在一旁欲言又止，有些担心。这石指挥使的脾气和本事他是知道的，万一收不住手……
朱铁胆看了看石彪，又看了看帐篷外，略一沉吟，点头道：“指挥使既有此雅兴，朱某奉陪便是。就在营中校场空地如何？”
“好！痛快！”石彪大喜。
消息传出，不仅卫所的军户们闻讯而来，挤在校场边想要看热闹，连暂时滞留在卫所客舍、无所事事的黑子、老蔫、猴子、柱子四位向导，也忍不住好奇，跟着人群挤到了校场外围。
他们这段时间被“礼遇”在卫所，虽吃穿不愁，但行动受限，早就憋得慌了。听说那位一路上沉默寡言但明显是头领之一的朱大人，要和本地的大官比武，自然想来看个究竟。
众人移步至营地中一处校场，周围的道兵和石彪带来的亲兵自动围成了一个圈子。
校场中央，已经清空出一片空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四周插着兵器架，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黑子、老蔫、猴子、柱子这四个向导也被允许在一旁观看，他们挤在一起，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这可是指挥使级别的大人物比武！还能亲眼看到朱大人出手！
空地中央，朱铁胆与石彪相对而立。
石彪已经脱去了外甲，只穿着一身紧身劲装，露出虬结的肌肉，他身高体壮，往那里一站，便如一座铁塔，浑身气血微微鼓荡，散发出迫人的压力与灼热的气息，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小火山。
他使用的是一柄军中制式的厚背朴刀，但刀身明显加厚加重，刃口闪烁着寒光。
朱铁胆则依旧是一身灰色短打，赤手空拳，只是将缠绕在臂上的那柄狰狞链锚解下，随意地放在脚边，似乎并不打算使用。
“朱护法，你不用兵器？”石彪皱眉。
“手足便是兵器。”朱铁胆平静道。
“好！那石某得罪了！”石彪也不废话，深知面对未知高手，抢占先机的重要性。低喝一声，脚下地面微微一震，整个人已如炮弹般冲出！
第270章 校场比武
石彪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恶风，手中朴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朱铁胆面门！这一刀毫无花俏，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刀锋未至，那股灼热刚猛的气血劲风已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一刀，看似简单粗暴，也算是石彪搏杀经验的菁华，将力量、速度、气势完美结合，寻常武者根本不敢硬接，只能躲闪。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朱铁胆只是微微侧身，脚步一错，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右手如灵蛇出洞，五指微屈，轻轻在石彪持刀的手腕上一拂。
石彪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道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分，擦着朱铁胆的衣角劈空。
他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刀势不收反卷，变劈为扫，横斩朱铁胆腰腹！同时左拳蓄满气血，如同重锤般轰向朱铁胆胸口，竟是刀拳齐出！
朱铁胆身形再动，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刀光拳影中飘忽不定。他或掌或指，或格或引，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搭在石彪发力的节点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动作幅度不大，却总能将石彪凶猛凌厉的攻势巧妙化解，引偏。他脚下步伐更是玄妙，看似简单，却总能在方寸之间腾挪转折，让石彪有种全力打在棉花上、又仿佛在与流水搏斗的憋屈感。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石彪刀光霍霍，拳风呼呼，气势惊人，将一套军中杀伐之术施展得淋漓尽致，气血蒸腾，甚至隐隐在体表形成一层淡红色的微光。
而朱铁胆始终游走在外，双手或虚或实，身法灵动如鬼魅，别说受伤，连衣角都没让石彪碰到几下。
围观众人看得目眩神迷。石彪的亲兵们一开始还为自己的指挥使呐喊助威，渐渐声音小了下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从未见过指挥使如此猛烈的攻势，竟然久攻不下！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应对，每一次都妙到毫巅，仿佛提前预知了指挥使的所有变化。
黑子等人更是看得张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他们虽然武功低微，但也看得出石指挥使厉害得吓人，那刀那拳，换做他们早就被劈成几段了。
赵振武也是心中骇然。他早知道朱铁胆不简单，但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松地应对石彪的猛攻！石彪的实力，在淮安卫都是排得上号的！
场中，石彪越打越是心惊，同时也越打越是兴奋。他久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让他如此全力施展、却依然感到深不可测的对手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根本未尽全力。
“好身手！”石彪大吼一声，猛然收刀后撤半步。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刀身上那层淡红气血光芒骤然变得凝实、耀眼，仿佛有火焰在刀身上流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扭曲起来。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之一，汇聚全身气血于一击，名为“烽火斩”，威力极大，但负荷也重，轻易不会使用。
“指挥使小心了！”朱铁胆见状，终于不再一味游走。他低喝一声，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一变，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一股沉重、浩瀚、仿佛与脚下大地连成一体的磅礴气势升腾而起！他没有闪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拳，平平击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光芒，速度似乎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碾碎一切的厚重感。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刀拳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块生铁撞击的闷响！
石彪感觉自己仿佛一刀斩在了一座横亘而来的铁山之上！刀身上凝聚的灼热气血压根没能侵入对方拳锋，反而被一股更浑厚、更凝练、充满生机的力量反冲回来！他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厚背朴刀几乎脱手！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出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中气血翻腾，脸色一阵潮红。
而朱铁胆，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脚步，收回拳头，气息平复如初，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石彪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胜负立判的一幕惊呆了。
朱铁胆后退两步，抱拳道：“石指挥使刀法刚猛无俦，气血雄浑，朱某佩服。承让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得意，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