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卫,校场。
下午的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得那些士卒满头大汗。这几天的阳光都让人感觉比往日温暖。
周镇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士卒,眉头却微微皱着。
“指挥使,您怎么了?”身边的亲兵问道。
周镇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在想早上的事。
早上,他在营中巡视,走到一处营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议论。
“你们说,阴潮没了,咱们这兵还当不当?”
“当然当啊,不当兵干啥去?”
“可当兵不就是防着阴潮里的那些畜生吗?
现在阴潮没了,那些畜生大都在沿海,我们现在当兵干嘛?”
“这……应该还会来吧?谁知道呢。”
“就算来,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多了吧?那咱们这三千人,是不是就多了?”
“多了就多了呗,朝廷还能裁了咱们?”
“那可说不定。你没听说吗,朝廷这些年的赋税,一大半都用在咱们身上了。要是用不着这么多人,凭什么还养着?”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周镇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这种想法,绝不会只有这几个人有。
数百年来,大明的军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抵御阴潮在边境防着北边的巨兽,在沿海防着海里的海兽。可以说,现在整个大明的军事体系,都是围绕着阴潮建立起来的。这些年的阴潮也让敌对势力、山匪强盗都死绝了。
现在阴潮没了,没有敌人了,这体系还怎么运转?
军队的作用是什么?
军人的价值在哪里?
这些问题,周镇山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怎么能指望那些普通士卒想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依旧在操练的士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也许,该向上面请示一下,看看朝廷有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指挥使!京中来信!”
周镇山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兵部发来的,上面说:皇上已经下旨,即日起,提高全军将士俸禄三成,每人加发冬衣一套,肉食供应增加一倍。同时,各卫所要加强操练,严阵以待,不得松懈。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兵部尚书亲笔所加:
“阴潮虽消,巨兽未除。天地大变,朝廷用兵之处,正多也。望尔等尽心竭力,报效皇恩。”
周镇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信收起。
提高待遇,加强操练。
这是安抚军心,也是表明态度军队,还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校场上的士卒,沉声道:“全体集合,本将有话要说!”
士卒们停下动作,集合起来,齐刷刷看向点将台。
周镇山举起手中的信,高声道:“朝廷来信了!皇上说了,阴潮虽然没了,但咱们当兵的功劳,朝廷都记着呢!从今天起,全军俸禄提高三成,每人加发冬衣一套,肉食加倍!”
校场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皇上圣明!”
“万岁!”
“朝廷万岁!”
周镇山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卒,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俸禄能安抚一时,安抚不了一世。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京城,西城区,有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
这家茶馆不大,但名气不小,因为经常有读书人来此聚会,谈天说地,议论时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人称陈掌柜,最是好客。
此刻,茶馆里坐满了人。
“诸位,诸位!”一个年轻的书生站起身,满脸红光,“今日之喜,实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大喜!阴潮消退,从此天下太平,我等读书人,终于可以安心读书,求取功名了!”
“林兄说得对!”另一个书生附和道,“多年以来,阴潮肆虐,多少人死于非命?弄得武夫横行,斯文扫地!如今阴潮一去,正是我大明中兴之兆!”
“中兴之兆!说得好!”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书生,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诸位高兴得太早了吧?”
众人一愣,看向他。
那中年书生姓孙,名文远,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平日里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孙兄此言何意?”那姓林的书生问道。
孙文远道:“我问你们,这阴潮,是怎么没的?”
众人面面相觑。
“这……”林书生迟疑道,“自然是天道昭彰,阴消阳长……”
“天道昭彰?”孙文远笑了,“那为何早不昭彰,晚不昭彰,偏偏这时候昭彰?”
林书生愣住了。
孙文远继续道:“今日城里张贴了告示,你们看了没有?”
“看了啊,说是朝廷请来了仙人,施法驱除了阴潮。”
“仙人?”孙文远嗤笑一声,“你们信吗?”
众人沉默了。
孙文远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我在户部有个远房亲戚,昨儿个喝酒时漏了几句。他说,这件事,朝廷自己都没想到。那些告示,是临时贴出来的,为的是稳定人心”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孙兄慎言!慎言!”
孙文远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怕什么?”
茶馆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掌柜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诸位,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诸位尝尝。”
众人顺势端起茶杯,不再议论。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阴潮是怎么没的?
朝廷说的“仙人”,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那这阴潮消失,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或者说……是别的什么?
皇宫,乾清宫。
天色已晚,皇帝朱钚铀却没有歇息。他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阿飞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
良久,皇帝放下奏折,叹了口气。
“阿飞,你说得对,这阴潮一没,麻烦事就来了。”
阿飞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今天的告示贴出去,民间反应如何?”
阿飞道:“大部分百姓欢天喜地,但也有人在议论,说这阴潮消失得太突然,怕是有什么蹊跷”
“突然?”皇帝心里苦笑一下,寻思道:“当然突然了。这仙人消失当天才给我等传讯,这是敲打我等吗?
阿飞沉默了片刻,道:“皇上,臣斗胆说一句,民间的议论,只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朝堂上的心思。”
皇帝抬起头:“朝堂?”
阿飞道:“今天臣在午门外,听见几个官员私下议论。有人说,阴潮没了,那些靠着阴潮设立的官职,是不是也该撤了?
有人说,以前因为阴潮,朝廷对地方管得严,现在阴潮没了,是不是该放松一些?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人说,阴潮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赋税是不是也该调整调整?以前因为阴潮,减免的赋税,是不是该收回来?还是继续减免?”
第405章 收尾和返回西港城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这些都是人之常情。阴潮没了,一切都要变。可怎么变,变到什么程度,朕心里也没底。”
阿飞道:“皇上不必有底。皇上只需稳住局面,剩下的,让下面的人慢慢摸索就是。”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今天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提高军队待遇,稳住军心。军权在手,就不会大乱。”
“第二,放松民间管制和税收,让百姓喘口气。民心安定,也不容易乱。”
阿飞道:“皇上英明。”
皇帝摆了摆手:“英明什么?这都是被逼的。朕在皇位上坐了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
那星空,清彻而明亮,没有一丝阴气。
“阿飞,”他忽然道,“你说,这阴潮,会不会再回来?”
阿飞沉默了片刻,道:“林枫先生说,源头已经解决了。应该不会再回来。”
“应该?”皇帝回过头,看着他。
阿飞道:“臣只能说‘应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望着那片星空,久久不语。
阴潮消失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