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砰砰跳着，监测电极忠实地记录下了心率的剧烈波动。伊芙的声音立刻响起。
“陈帆工程师，您的心率突然升高，是否需要医疗干预？”
“不。”陈帆的声音沙哑，“不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是火种号上仅有的三百名清醒值班人员之一。他的专业是环境工程和资源循环系统维护，简单来说，就是负责让这艘飞船上的空气、水和各种物质能够循环利用，尽可能减少损耗。
工程师的思维习惯让他没有第一时间陷入恐慌或狂喜，而是开始分析。
首先，这个东西是在休眠期间进入他意识的。伊芙说他因为“异常生命体征波动”而被唤醒，脑电波异常增强。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这个所谓的“副本空间”与他绑定的时刻。
其次，这个绑定的过程刺激了他的精神，导致休眠仓检测到异常，自动启动了唤醒程序。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个绑定，他可能会一直休眠下去，直到轮到他值班，或者飞船找到合适的殖民星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东西是什么？
陈帆再次闭上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界面。除了基本信息之外，界面的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按钮，上面写着“进入”。按钮是灰色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提示：【首次进入前，建议绑定者处于安全环境中。进入过程身体将保持原位，意识进入副本空间。进入期间身体处于深度放松状态，类似浅层睡眠。】
陈帆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工程师该做的决定。
“伊芙。”
“我在。”
“我有情况需要报告。”陈帆斟酌着措辞，“在休眠期间，我的意识层面出现了一个……异常现象。具体性质未知，来源未知，潜在风险未知。根据《未知接触隔离条例》，我申请将自己置于隔离观察状态，并对这个异常现象进行全面检测和评估。”
伊芙沉默了几秒钟。对于一个AI来说，几秒钟的处理时间是相当长的。这意味着伊芙正在调用大量资源来分析陈帆的报告，检索相关条例，评估风险等级，并制定应对方案。
“申请已批准。”伊芙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严肃，“陈帆工程师，您将被转移至B区隔离舱。转移过程中，请避免与任何人直接接触。您的值班搭档将在隔离舱外配合您的工作。另外，舰长已被自动通知。她会在您完成初步检测后与您通话。”
陈帆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未知接触隔离条例》是火种号上最严格的安全条例之一。它针对的不是飞船内部的已知风险，而是那些完全未知的、可能来自于飞船外部的异常接触。在长达数百年的深空航行中，火种号曾经遇到过几次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段来源不明的信号，一种从未见过的微观粒子，一片物理常数微微偏离正常值的空间区域。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隔离。
不是恶意，而是谨慎。
火种号承载着一百万人和整个文明的最后希望。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担架将陈帆推进了B区隔离舱。
隔离舱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比普通的船员舱室要大一些。墙壁是纯白色的，灯光比康复室更亮，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医疗感。舱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多功能终端，以及一套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门是气密的，带有双重密封圈。门旁边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透明的隔离窗，外面就是值班走廊。
陈帆被转移到隔离舱的床上。营养液的针头重新扎好，监测电极重新贴好。伊芙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
“陈帆工程师，隔离舱已经密封。您的生命体征将受到持续监测。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告知。您的值班搭档赵明工程师已到达隔离舱外。”
隔离窗外面，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着一副数据眼镜，表情里混合着担忧和好奇。他是赵明，陈帆在环境工程组的同事，也是他苏醒后的值班搭档。按照正常的轮值表，这一班应该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轮到陈帆。但现在情况特殊，赵明被临时调了过来。
“老陈？”赵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进来，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还好吗？”
“还行。”陈帆说，“就是有点饿。”
赵明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收了起来。
“伊芙说你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意识层面多了一个交互界面。”陈帆纠正道，“不是物理层面的植入物。伊芙给我做过脑部扫描了，没有发现任何异物。”
“那是什么？幻觉？休眠后遗症？”
陈帆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
第438章 专业的侦查和检测
陈帆把副本空间的存在告诉了赵明。没有隐瞒，界面、文字、绑定状态、进入提示，所有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赵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你是说……一个独立的空间？在你的意识里？”
“界面是这么显示的。”
“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陈帆说，“所以我要进去看看。但有一个问题根据界面提示，进入副本空间时，我的身体会完全转移，从飞船内消失。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我进入期间，你们看不到我，也监测不到我的任何生理信号。第二，我返回时的落点，是否会和飞船的移动产生偏差，界面没有说明。”
赵明的脸色变了。“如果回来的时候飞船已经飞远了……”
“所以我需要设备。”陈帆说，“全套隔离采样装备，三级生物防护服，外置空气循环包，采样工具套装，便携式分析仪。还有，工程组那台备用的‘探路者’微型无人机，以及自动采样站。”
赵明转身就往外走。
装备在两个小时后送到了隔离舱。所有物品经过三道消毒程序，通过传递窗送入。
陈帆打开传递窗，一样一样取出装备。
三级生物防护服是火种号上最高级别的隔离装备。银白色复合外壳，全景透明头盔，背部外置空气循环包，可提供长时间的独立呼吸循环。他检查了密封性，测试了空气循环，头盔内部屏幕上所有参数都是绿色的。
采样工具套装装在一个银色手提箱里。采样管、采样钳、采样铲、采样瓶、载玻片、培养皿、便携式显微镜、便携式光谱仪、便携式基因测序仪。每一件他都用过无数次。
然后是自动采样站。这是一个折叠式的金属箱，展开后是一个小型的自动化环境监测平台。
顶部有太阳能薄膜和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可以自持供电。箱体四周伸出多组传感器温湿度、气压、风速风向、光照强度、空气质量、土壤pH值、水体电导率。传感器采集的数据会存储在内部芯片中，也可以通过无线信号实时回传。
但副本空间没有信号，所以陈帆额外带了一个数据记录器中继器，准备放置在副本内，用于存储自动采样站的数据，下次进入时回收。
最后是“探路者”微型无人机。
探路者只有巴掌大，四个旋翼，折叠式机身。它的续航时间是四十分钟，最大飞行半径五公里，搭载了高清摄像头、红外传感器和激光测距仪。
自卫武器是一把多功能工程刀。
不是真正的武器。火种号上没有专门的武器，或者说，除了一些必要的安保工具之外，飞船上严禁携带攻击性武器。这把工程刀的主要功能是切割、撬动、钻孔，刀刃是高强度陶瓷，可以在不产生火花的情况下切割大多数材料。它被定义为“工具”，但陈帆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它也可以是一件武器。
他把工程刀固定在防护服右腿外侧的工具扣上。
记录设备是防护服自带的。头盔上的高清摄像头和麦克风会将所有画面和声音存储在内置芯片里。
“记录开始。”陈帆按下录制键，“我是环境工程师陈帆，编号C7-0841。本次行动为副本空间首次探索。飞船标准时，航段第十一时区，十一时二十分。”
他在隔离舱正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赵明，我进入之后，这间隔离舱继续保持最高等级密封。我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身上会带什么东西，所以在我完成全部消毒程序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明白。”赵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确定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下次。等我确认这个空间不会把人变成怪物之后。”
陈帆闭上眼睛。
意念触碰到那个淡金色的界面。“进入”按钮从灰色变成亮金色。
他按了下去。
世界消失了。
陈帆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泥土小路上。路面被踩得很结实，两侧是整整齐齐的农田。左边是麦田，青绿色的麦秆齐腰高，麦穗饱满沉甸甸。右边是菜地，分成了好几畦青菜、萝卜、豆角、葫芦。豆角的藤蔓沿着竹竿向上攀爬，开着紫色的小花。菜地边缘种着几株向日葵，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在母星时代见过向日葵。在植物园里。透明穹顶，精确温控。向日葵种在直径两米的花坛里，围着一圈不锈钢栏杆，挂着一块牌子：向日葵，菊科。游客可以隔着栏杆拍照，不能触碰。那朵向日葵种在营养基质里，根系缠绕在人造海绵上，由管道定时输送营养液。没有野草，没有虫子。很完美。
眼前这几株向日葵种在田埂上。叶子被虫子咬过，边缘有几个小缺口。一片叶子背面趴着瓢虫，红色鞘翅上七个黑点。脚下长着野草，开着米粒大的白花。它们的根和野草的根在土壤深处交缠在一起。它们是脏的，是不完美的。是活的。
陈帆蹲下来，隔着防护服手套，把一片向日葵叶子轻轻翻过来。瓢虫没有飞走，只是往旁边爬了两步。他把叶子翻回去，站起来。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木石结构的房子。青石墙基，木板墙面，灰瓦屋顶。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大蒜。房子前面有一棵苹果树，枝叶间挂满了青色的果实。树下有一口井，青石井沿，木质辘轳。井的旁边是一条小溪，溪水清彻，从远处的山坡流下来，绕过农田，流向更远的地方。
水里有鱼。
陈帆的呼吸停了一拍。
鱼很小，手指长，银白色，成群结队在缓流处游动。它们在波动的水面下时隐时现，鳞片的闪光一闪一闪。有一条跃出水面，落回去，激起一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碰到石头又弹回来，和水面上原有的波纹交织在一起。
他在母星时代吃过鱼。鱼肉是人工培养的，从细胞株开始在生物反应器里增殖分化，长成一块一块的鱼肉纤维。鱼排是方形的，鱼柳是条形的。他在VR影像里见过活鱼纪录片里，海洋中的鱼群像银色风暴一样旋转。他以为那就是鱼的样子。
但那不是。
真正的鱼在真正的溪水里，每一条都不一样。有的胆子大，游到靠近水面的地方，背鳍几乎露出。有的胆子小，躲在石缝里，只露出一个灰色影子。它们不停地游动，不停地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加速还是停顿。
陈帆蹲在溪边，看着那些鱼。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作响，苹果树上的叶子翻动，井沿上的青苔微微颤动。
防护服的外置传感器显示：温度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风速每秒二点五米。大气成分氮气百分之七十八点一，氧气百分之二十点九，可直接呼吸。
陈帆没有摘下头盔。防护条例第一条：在未知环境中，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得暴露身体。
他先检查了通讯。耳机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信号。在意料之中。
然后他蹲下来，打开自动采样站的折叠箱。
采样站的展开是半自动的。陈帆按下释放钮，箱体四周的锁扣弹开，折叠的支架在弹簧驱动下展开，将箱体抬升到离地半米的高度。顶部的太阳能薄膜自动展开，像一朵银色的花。风力发电机的小叶片从侧面伸出，在微风里开始缓慢旋转。
传感器组依次启动。温湿度传感器、气压计、风速计、光照计、空气质量检测仪、土壤探针一组纤细的金属探针从箱体底部伸出，插入泥土中，开始测量土壤的pH值、湿度、电导率和有机质含量。水体传感器因为附近没有直接接触的水体，暂时处于待机状态。
采样站的控制面板亮起。所有传感器的初始读数在屏幕上滚动：温度23.1℃，湿度61.8%RH，气压1013hPa，风速2.3m/s，光照强度48500lux，空气质量指数优，PM2.5低于检测下限。土壤pH6.8，湿度32%，电导率正常。
“记录。”陈帆对着麦克风说，“自动采样站部署完成，位置在农庄入口土路与麦田交界处。所有传感器工作正常。数据将存储在内部芯片中。已设置采样频率为每十分钟记录一次完整数据组。”
他站起来，取出探路者无人机。
无人机从折叠状态展开只需要三秒。四个旋翼臂向外弹出，锁定在固定位置。陈帆把无人机的控制终端一个巴掌大的平板固定在防护服左前臂的卡槽上。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无人机摄像头画面和飞行参数。
“探路者，起飞。”
四个旋翼同时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无人机从他手中升起，悬停在两米高度。
陈帆先让它上升。探路者垂直向上飞去，高度读数快速增加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摄像头俯瞰下的农庄渐渐缩小，变成一块由农田、房屋、树林和草地拼成的图案。
从五十米高度看，农庄的边界已经清晰可见。农田向外延伸了大约两百米，然后被一片草地取代。草地再向外，是树林。树林形成了一道环状的边界，宽度大约一百米。树林之外
陈帆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树林之外是雾气。
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是某种边界。雾气是灰白色的，像一堵墙，沿着树林外侧环绕，把整个农庄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环里。探路者的激光测距仪显示，从农庄中心到雾气边界的距离大约是六百米。整个副本空间是一个直径约一点二公里的圆形区域。
“记录。副本空间边界已探明。空间呈圆形，直径约一点二公里，总面积约一点一三平方公里。
边界由灰白色雾气构成，物理性质未知。边界内生态系统完整，地形自然起伏，未见人工切割痕迹。”
他操控探路者靠近雾气边界。摄像头画面里，雾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均匀质感，不像普通雾气那样有浓淡变化和流动感。
它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一面墙。探路者的红外传感器显示雾气区域温度略低于周围环境，但差距不大。激光测距仪无法穿透激光打在雾气表面就被散射了，无法获得深度数据。
陈帆尝试让探路者飞进雾气。无人机向雾气墙靠近，十米，五米，三米
在接触到雾气表面的瞬间，探路者的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控制终端上弹出一行红字：【信号丢失】。
画面变成雪花。
陈帆等了十秒。没有恢复。他又等了三十秒。依然没有。
他收回控制终端，开始手动采样。
“记录。”陈帆说，“副本空间首次探索初步总结。该空间呈现为一个直径约一点二公里的圆形农庄生态系统。该系统包含完整的农业生产、水资源供给、居住生活功能。有明显的人工规划痕迹，但当前未发现任何智慧生命体。房屋内物品保持使用状态，主人可能只是‘离开’而非‘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