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和陈帆讨论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决定:先小规模试挖。选一个远离农田、房屋和水源的角落,挖一个直径一米的探井,逐层取样,观察再生情况。
探井选在树林边缘,挖到大约一米深的时候,工兵铲碰到了一个硬物。
陈帆跪在井口,用手拂去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鹅卵石。石头的断口呈现出新鲜的贝壳状,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属光泽。他拿出便携式光谱仪,探头紧贴石面。几秒钟后,屏幕跳出结果:黄铜矿。铜品位约百分之八,伴生少量银。这是一块铜矿石。
“记录。”陈帆的声音在防护服里听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探井深度约一米,发现黄铜矿脉露头。初步光谱分析显示铜含量约百分之八,具有工业开采价值。采样编号”
他停了一下。
“编号M-001。火种号在副本空间内发现的第一块矿石。”
他把那块矿石装进样本袋。继续向下挖。黄铜矿脉向下延伸,厚度逐渐增加。挖到一米五的时候,矿脉厚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厘米。再往下,出现了斑铜矿铜含量更高,颜色从黄铜色变成了斑斓的紫蓝色。一米八,出现了辉铜矿。铜含量超过百分之六十。这是可以直接入炉冶炼的富矿。
陈帆停止下挖。他把探井底部和井壁的矿物样本全部采集完毕,填好标签,爬出井口。然后他坐在井边,看着那个一米见方的洞口,看了很久。阳光照进井口,照亮了井壁上一道斑斓的铜矿脉。蓝紫色、黄铜色、铁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地下的彩虹。
他把井口用树枝和草皮做了简单的遮盖,然后按下“离开”。
从那天起,探井变成了探槽。从探槽变成了探矿巷道。从巷道变成了火种号史上第一座地下矿山。
开采方式很原始。陈帆是唯一能进入副本的人,他每次进入可以停留四小时副本内八小时。
这八小时里,他能挖出多少矿石,火种号就能获得多少新的铜。一个人,一把工兵铲,后来换成了一台手持式液压破碎镐。每天几十公斤矿石,好的时候能到上百公斤。
冶金实验室把这些矿石破碎、磨细、浮选、冶炼。第一批从副本矿石中炼出来的铜锭,重量是四公斤。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比火种号上循环了三百年的任何一块铜都要纯。
那块铜锭被做成了五十米电缆。替换了环境控制系统一段老化的线路。赵明亲手把那根新电缆接上去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灯似乎都亮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陈帆在副本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初是每天进入一次,每次副本内四小时。后来是六小时,八小时。
再后来,只要身体状态允许,他就待在副本里。采矿、种植、采样、记录。一个人在直径一点二公里的世界里,做着一个文明起步时需要做的所有事。
有一次他从副本返回,在消毒程序结束、摘下头盔之后,赵明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你多久没照镜子了?”
陈帆在隔离舱的终端屏幕上调出镜子功能。屏幕里的自己,和他记得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头发是乱的,眼窝有点深,胡子该刮了。
“伊芙。调取我历次返回后的体检记录,做老化特征对比分析。”
“已调取。”伊芙沉默了几秒钟,“陈帆工程师,根据体检数据分析,您在副本空间绑定后的生理老化速度,显著低于绑定之前。您当前的生理年龄比绑定前仅增长了约零点三岁。而实际经过的外界时间约为一年。”
也就是说,他在副本里待的时间,不算年龄。不止是副本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两倍。是他在副本里的时候,根本不衰老。
沈岳知道这件事后,把陈帆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不是舰长指挥室,是沈岳的私人住处。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舱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母星地图是沈岳的曾祖父画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用透明薄膜小心翼翼地封着。
“坐。”沈岳指了指椅子。
陈帆坐下。
“你的衰老速度减缓,是好事。”沈岳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长期利用副本。你的时间变多了。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看着陈帆,“从现在开始,你大部分时间要待在副本里。”
陈帆没有立刻回答。
“你现在是火种号上唯一不可替代的资源。如果你死了,副本就没了。我们不知道绑定能否转移,不知道你死后副本是否还存在。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你必须活着。而让你活着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你待在副本里。那里不会衰老。”
陈帆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他说。
在陈帆绑定副本两年之后,界面突然允许陈帆将进入权限“授权”给他人,每次只能授权一人,被授权者可以自己进入副本,赵明是第二个获得进入权限的人,从那以后,陈帆在副本里建了一座小房子,彻底在副本中定居。
陈帆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去溪边洗脸。水很凉,即使在夏天。然后巡视农田。麦子收了又种,种了又收。番茄从三株变成了一畦,红的黄的大的小的,每一茬味道都略有不同。苹果树每年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他在树下放了一把椅子,开花的时候坐在那里看书,结果的时候伸手摘一个,在衣襟上擦一擦就咬。第一口永远是酸的,酸得他皱起整张脸。但第二口就甜了。
有一次赵明问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会不会孤独。
陈帆想了想。“会。”
从那天开始,赵明和陈帆在副本里尝试了各种远古时代地球上的食物做法。这些食谱大多数来自火种号数据库里存储的饮食文化资料,是母星时代的人类留下的。有些资料很详细,精确到克数和烹饪温度;有些只剩下一段模糊的文字描述,比如“外焦里嫩,色泽金黄”。
赵明是一个严格按照规程操作的人。煎、炸、烤、煮、蒸,每一种烹饪方式他都建立了标准的操作流程。鸡翅要用菜籽油炸至表皮金黄,中心温度达到七十四摄氏度。
叫花鸡要用黄泥包裹,泥壳厚度约两厘米,埋入炭火中烤制约四十分钟。仰望星空派要在派皮上插七条沙丁鱼,鱼头朝外,模拟仰望星空的姿态。
赵明严格按照数据复原出来的第一道菜是烤鸡翅。副本里还没有烤箱,他用石块和黄泥砌了一个土窑。
鸡翅用盐和菜籽油抹匀,穿在竹签上,架在炭火上方。不是直接放在火上烤赵明查了资料,说直接火烤会导致外焦里生。要放在炭火的侧面,用热辐射慢慢烘熟。
烤的过程中不断转动竹签,让鸡翅受热均匀。油脂从鸡皮下面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冒起一小股青烟。带着焦香的油脂味弥漫开来,陈帆坐在苹果树下,被那股味道引得不停地往土窑那边看。
烤好的鸡翅表皮是金黄色的,微微鼓起,用筷子按下去能感觉到皮下的油脂层在滑动。赵明用两根竹签夹起一只,放在石桌上,等它稍微凉一点。陈帆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来,又忍不住再去拿。他两只手倒换着,把鸡翅凑到嘴边,吹了两口气,然后咬了下去。
鸡皮在牙齿间裂开,发出极轻微的脆响。皮下的汁水瞬间涌出来,滚烫的,带着油脂和盐混合的咸香。不是营养膏里那种被各种风味分子模拟出来的“咸香”是真正的脂肪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之后产生的、几百种挥发性化合物共同构成的复杂香气。
陈帆的牙齿穿过焦脆的表皮,穿过滑润的皮下脂肪,咬进鸡肉。肉汁从纤维间被挤压出来,淌过舌尖。他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睛,用一种赵明从未听过的语调说:“赵明。这个。你一定要尝尝。”
赵明也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久到陈帆以为他在做什么科学分析。
“怎么样?”
“盐放少了。”赵明说。然后他摘下数据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天他们吃了六只烤鸡翅。吃到第四只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在炭火的光里安静地咀嚼。吃到第六只,陈帆靠在苹果树干上,摸着肚子,看着天上的白云,说了一句:“值了。”
第441章 火种号和副本的深度绑定
后来他们还尝试了更多。叫花鸡是成功的黄泥封裹、炭火慢烤之后的鸡肉鲜嫩多汁,拆开泥壳的瞬间,热气带着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炸鸡也是成功的,虽然裹粉的配方调试了好几次才达到“外酥里嫩”的标准。
东坡肉是成功的,用陶罐小火慢炖一整天,肥肉部份炖到透明,筷子一夹就化。
但仰望星空派是失败的。赵明严格按照资料复原了这道菜:派皮,奶油酱汁,沙丁鱼,鱼头朝外。成品看起来和图片一模一样。陈帆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然后表情微妙地停住了。
“怎么样?”赵明问。
“你尝。”
赵明尝了一口。他的表情也微妙地停住了。“沙丁鱼的腥味和奶油酱汁混合之后,产生了某种复杂的风味。”
“复杂的风味。”
“就是难吃的意思。”
他们把剩下的仰望星空派埋在了苹果树下。赵明在实验记录里写道:“仰望星空派:复原完成度外观90%,口感及风味不达标。建议后续研究优先投入其他菜谱。”陈帆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要再用沙丁鱼做派了。”
后来赵明又尝试了巧克力。可可粉是种质库里的,糖是从副本里种的甜菜里提取的,油脂是菜籽油。第一块手工巧克力的形状很不规则,表面还有没搅拌均匀的可可粉颗粒。陈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味先撞上来,然后是甜,然后是可可脂融化之后那种丝绸一样的滑腻感。他闭着眼睛,把那块巧克力含到完全融化才睁开眼睛。
“这个可以多做一点。”他说。
赵明把巧克力列入了“优先生产”清单。
与此同时,副本之外的采矿规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第一批用副本铜材制造的电缆替换了整条主动力母线。第二批铜材变成了电动机绕组。第三批变成了电路板上的导电线路。铁矿石的发现比铜晚大约一年。陈帆在探矿巷道向东北方向延伸时,在铜矿脉的下盘发现了一条磁铁矿脉。铁品位超过百分之五十,几乎不含硫和磷。这是可以直接入炉的富铁矿。
火种号上的机械加工车间开始为副本量身定制采矿机械,那是一台全液压驱动的凿岩台车这台机器比副本里那间房屋还要大,必须拆成零件运进去,在副本里重新组装。
组装那天,陈帆站在矿井口,看着那台黄色的机器在液压支臂的推动下缓缓驶入巷道。它的钻头旋转着切入岩层,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碎石和粉尘从钻杆周围涌出来,被喷水系统压制成灰色的泥浆。一小时的开进深度,相当于陈帆用手持破碎镐挖三天。
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矿井,走到苹果树下,坐下。竹片风铃在他头顶轻轻响着。矿井方向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远处闷雷。
“记录。”他说,“副本内首次机械化采矿作业开始。设备:液压凿岩台车。预计日开采量”
他停了一下。那个数字太大,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预计日开采量:五十吨以上。”
火种号的物质库存曲线在这一年开始掉头向上。三百多年来,这条曲线一直在缓慢下降。每一个月都比上一个月少一点。水,氧气,金属,有机物,所有能循环的东西都在循环,但每一次循环都有损耗。
工程师们用尽一切手段降低损耗率更高效的过滤膜,更精密的分离工艺,更严格的使用配给。但损耗就是损耗,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违抗。火种号是一个封闭系统,封闭系统里的熵只会增加。
直到副本出现。
副本不是一个封闭系统。或者说,它连接着一个火种号无法理解的更大的系统。物质从那个系统里源源不断地流入副本,然后通过陈帆和他的同事们,流入火种号。铜、铁、铝、钛、锰、铬元素周期表上的金属,一样接一样地在副本的地下被找到。
但是这个副本居然还在生长,是在首次进入大约一年之后。陈帆沿着边界走了一圈。东侧向外扩张了约二十米,南侧约十五米,西侧约三十米,北侧几乎没有变化。
扩张的方向不是均匀的。西侧矿山所在的方向扩张得最多。
他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赵明看完报告后,提出了一个假设。“副本在响应我们的需求。我们在西侧采矿,投入了大量的劳动和关注。副本感知到了这种需求,向西侧生长,生成了更多的矿脉。”
“感知?”陈帆问,“副本有意识?”
“不一定是意识。可能是某种更底层的规则。你绑定它的时候,界面说它是一个‘个性化演化型’副本。‘演化’意味着它会变化。‘个性化’意味着它会根据绑定者也就是你发生变化。你每天都在采矿,你希望挖到更多的矿石。副本就长出了更多的矿石。”
这个假说在后续的观察中不断得到印证。当冶金部门急需铬矿石来生产不锈钢时,陈帆连续一周每天都在矿山深处寻找铬铁矿。
一周之后,探矿巷道在原本不含铬的岩层中打出了一条铬铁矿化带。当环境系统需要更多的水来补充循环损耗时,副本的溪流水量增加了约百分之三十。新增的水量来自山脚下的一处新泉眼,泉水从岩石裂缝中涌出来,水质和溪流完全一致。
最震撼的证据是石油。
火种号上几乎没有石油。聚变反应堆提供能源,但有机化工塑料、橡胶、润滑剂、溶剂需要碳氢化合物作为原料。
火种号上的有机物循环效率很高,但同样存在损耗。库存的有机原料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赵明在一次部门会议上提出,如果副本能生成矿物,那能不能生成石油?他没有让陈帆去找石油。他只是把有机原料库存的数据贴在了农庄计划办公室的墙上。红色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三个月后,陈帆在探矿巷道深处打穿了一层砂岩。从钻孔里涌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种粘稠的、黑褐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液体在指尖拉出细丝,在阳光下反射出虹彩。
“记录。”他的声音很平静,“深度约八十米,钻遇含油砂岩。初步判断为轻质原油。”
有机原料库存的红色数字,从那一天起开始减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农庄计划逐渐成为火种号上权力最大的部门。
不是靠争,是靠资源。铜是他们产的,铁是他们产的,铬是他们产的,石油是他们产的。新鲜的蔬菜、鸡蛋、鸡肉、苹果、番茄,是他们产的。每一公斤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物资,都让火种号的生存压力减轻一分。
每一公斤物资,都意味着值班船员的配给可以增加一点,意味着某个因为资源限制而推迟的维修项目可以启动了,意味着某台因为缺少备件而停机的设备可以重新运转了。
沈岳在副本运行第十年的时候退休了。接任舰长的是艾琳娜科瓦尔斯基。
就在这段时间,一个发现彻底改变了农庄计划的方向。“再生速度不是固定的。陈帆在副本里的时候,再生速度会加快。”
她摘下数据眼镜,看着陈帆。
“副本在回应你。不是回应我们的需求,是回应你的需求。”
副本的扩张速度从那时开始显著加快。西侧的矿脉向深处和两侧延伸,厚度从最初的一米多增加到十几米。铜、铁、锰、铬、钛,各种金属矿脉像血管一样在地层中交织。山的那一边,原本是起伏的草甸和灌木丛,某一天清晨,陈帆翻过山脊,看到了一片蓝色。
海洋。
不是溪流,不是湖泊。是看不到边的、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的、带着淡淡咸味的海。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低沉而有节奏。沙滩是米白色的,沙粒细得像粉末。
他站在海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回传送点。出来之后,他直接冲到赵明的办公室。
“海水。”他说,“山那边有海。”
赵明放下手里的报告。“多大?”
“看不到边。”
赵明站起来就往外走。“带我去看。”
他们站在海边的时候,沾了一点,滴进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光谱仪里。几秒钟后,屏幕跳出结果。赵明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老陈。”他的声音很轻,“海水里有氘。浓度比母星海水高。还有氕。比例”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