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碗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阿飞依旧话不多,多是倾听,偶尔顺着村民的话头,露出好奇或担忧的神情。
看着不怎么说话的的阿飞,村长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嘿然一笑,拍了拍阿飞的肩膀:“莫怕莫怕!看你这后生,定是独自一人,马上入夜,被吓着了。其实啊,咱们这儿的鬼潮,平时也就那么回事!”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们这是海边,有海兽出没,鬼潮的规模都不大。咱们村年年月月都这么过来的,早习惯了!”
旁边一个红脸汉子也插话道:“就是!小兄弟你运气好,跑到咱们村来了。你那商队要是人多,聚在一块,点起火把,也没事!明儿个天亮了,咱们放起狼烟,你那商队的人看见了,准能找过来!”
阿飞点头,表示明白,又顺着话头问道:“小子初来贵地,不知咱们村,主要以何为生?可有什么特产?若我那商队能寻来,或许也能有些交易,换些铁器、布匹之类。”
提到交易,村民们的兴趣明显更高了。村长眼睛一亮:“咱们村嘛,自然是靠海吃饭!捕鱼,猎些海兽,捡拾海货。特产有上好的海珠、龙骨等好东西!你们商队要是能带来铁器!刀斧、鱼叉头、锅子都行!还有盐!好酒!那可是紧俏货!价钱好商量!”
第220章 鬼潮
阿飞心中了然,看来这个边陲渔村确实物资匮乏,尤其缺乏金属和调味品。他笑着应承:“若商队能平安汇合,定将各位的需求转告领队。”
说着,阿飞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是十几颗琥珀色半透明糖块,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小子身上还有些家乡的甜饴,给村里的孩子们甜甜嘴吧。”
糖果的出现,更是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喜。孩子们欢呼,大人们也啧啧称奇,对阿飞的好感度又提升不少。
然而,就在气氛愈加融洽之时,屋外天色已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海风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阴冷。
村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还剩小半壶的百果酿塞紧盖子,递给身旁一个汉子:“收起来,等鬼潮过了再喝。时候差不多了。”
他转向阿飞,语气郑重:“小兄弟,鬼潮快来了。你就呆在这屋里!天亮就好了!”
说完,也不待阿飞多问,村长便带着屋内的壮汉们快步走了出去,从外面将厚重的骨皮大门牢牢关上,并传来顶门栓的声音。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之下不久,阿飞即便隔着墙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的变化。
原本带着咸腥与活力的海风,仿佛被抽走了温度,渐渐渗入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这冷意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渗透肌肤、试图冻结气血生机的阴性能量。
风声中开始夹杂起细碎、飘忽的呜咽与低啸,时远时近,若有若无,撩拨着人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村落里,早已准备就绪。
所有村民都已回到各自的骨皮屋中,紧闭门户。
村中空地上,有二十余名村中最年轻精壮的汉子,将五堆巨大的篝火点燃,篝火用的是海兽身上的油脂和兽骨,火焰升腾起数丈高,橘红色的光芒将大半个村落照得透亮,也驱散了篝火附近大片区域的阴冷感。
阴风渐盛。
在林枫启动灵眼视觉后,景象更为清晰。
只见从海洋方向、以及西边那片黑黢黢的山林方向,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阴气如同潮水般,随着海风弥散、推进。
这些阴气并非实体,却蕴含着负面能量。若凡人长时间暴露其中,会削弱生机、扰乱心神,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阳气耗尽,一命呜呼,称之为“鬼潮”,确实形象。
然而,当这些灰黑色的阴气“潮水”蔓延到村庄外围时,却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整个村落,数十户人家聚集,数十道强弱不等但充满活力的生命气血(人气)交织在一起,在灵眼视觉中仿佛一团温暖、跃动的橘红色光晕,笼罩着村落。
那些漫涌而来的阴气,在接触到这片“人气光晕”边缘时,竟如同流水遇到了坚固的礁石,自然而然地被“推开”、绕行!
“原来如此……”山海界内,通过共享视角观察的林枫恍然,“活人聚集,气血相连,自成阳和之气场,可阻隔、削弱此类阴性力量的侵蚀。”
前半夜,便在阴气环绕、篝火燃烧僵持中度过。阴气虽无法大规模侵入,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和精神层面的压抑,依旧让人很不舒服。
到了后半夜,月过中天,阴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活跃。
骤然间,村落外围的阴气之中,凝聚出了数个明显更加深沉、凝实的暗灰色气团!
这些气团约有脸盆大小,翻滚不定,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或兽形轮廓,散发出更强烈的阴寒与恶意。
它们不再像普通阴气那样被动绕行,而是如同发现了缝隙的水银,开始主动地、缓慢地朝着村落“人气光晕”相对薄弱的区域渗透、挤压!
篝火的光芒对这些凝实气团的压制效果明显减弱。
就在这时,村落中那独特的建筑材料,展现了它另一重神奇的防御作用!
当那些暗灰色气团好不容易“挤”进村落范围,靠近那些由巨大鱼骨、兽骨搭建的房屋框架时,异变突生!
那些历经岁月、看似早已失去生机的海兽巨骨,在接触到高度凝聚的阴气气团的瞬间,其骨质深处,竟然被激发出了残留的气血!散发出金红色的光点。
“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水中,一连串轻微却清晰的、仿佛能量湮灭的声音响起!
那些暗灰色气团一接触到巨骨表面腾起的淡金色气血光点,便如同积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蒸发,冒出一缕缕青烟,很快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原地一丝更淡的阴冷,旋即被周围的人气和篝火余温驱散。
整个后半夜,陆陆续续又有几波类似的凝实阴气团试图侵入,但无一例外,都被村落中无处不在的巨骨所激发的气血残留给“点燃“、湮灭。
守卫的村民们主要的任务,是防备极少数能突破双重防线的漏网之鱼以及维持篝火不灭。
时间缓缓流逝。
当天边第一颗启明星亮起,清冷的光芒刺破深蓝的夜幕时,弥漫在天地间的阴冷气息,如同退潮般,开始明显减弱。那些呜咽低啸声也逐渐远去、消失。
篝火的火焰,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不再那么耀眼夺目。
当第一缕晨曦真正撕开海平面上的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时,最后一缕阴气也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晨雾,彻底消散无踪。
温暖重新回归大地,海风再次变得清爽。
村落中,警戒了一夜的壮汉们明显松了口气,相互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疲惫但放松的笑容。他们开始检查篝火余烬,收拾武器,准备回去休息。
不多时,阿飞屋外传来开锁和移开顶门栓的声音。老村长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熬过一夜的疲惫,但精神尚可。
“小兄弟,没事了!鬼潮退了!”村长笑着说道,然后对身后吩咐,“快,去把东边崖上那个老营火点起来。”
几名村民应声而去。
很快,在村落东侧一处较高的海崖上,一股粗大、笔直、颜色深灰近黑的浓烟,滚滚升腾而起,直冲渐亮的天空,在清晨无风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山海界内,一直通过观察锚点关注外界的林枫,看到这股升起的浓烟,知道这是村民按照昨夜约定,释放的指引信号。
“营烟已起……看来,是朱铁胆和那支商队,登场的时候了。”
第221章 商队的到来和谢礼
石海生站在村东头的海崖上,海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这个被外人称为“碎骨湾”的村子里活了一辈子。
望着那柱笔直升起的灰黑色狼烟,老村长虽然嘴上还在回味昨晚的美酒,但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三分期待,三分忐忑,剩下的全是这些年积压下来的麻木。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碎骨湾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候海里虽然也有巨兽,但没那么频繁上岸,也没这么凶。
每个月总有两三支商队会沿着海岸线过来,牛车马车吱呀呀地压过村口的沙石路。
车上装着铁打的鱼叉头、煮盐的大铁锅、结实的麻布、还有那种能让全村孩子追着跑的麦芽糖块。
商队一来,村里就跟过节似的。
男人们把晒干的兽骨、剔好的筋腱、还有从深海巨蚌里剖出来的珍珠搬出来,跟商队换东西。
女人们围着布匹挑花色,孩子们眼巴巴等着分糖。
那时候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经常坐着一群外来的商贾,跟村里的老人喝酒吹牛,说外面州府的新鲜事儿。
石海生十岁那年,还跟着父亲去过一次八十里外的“礁石镇”。
那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镇上有青石板铺的街,街两边是木头搭的二层小楼,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
他还记得父亲用三颗龙眼大的海珠,换了一把精钢打的砍刀和半车杂货。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海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海里的海兽越来越大。
接着是夜里的“阴潮”越来越强,石海生记得小时候的鬼气没现在这么凶,躲在屋里就能熬过去。
现在的阴潮,后半夜能凝出黑乎乎的影子往屋里钻,要不是发现了用海兽骨盖房子的法子,村里早就没人了。
商队也来得越来越少。
从每月两三趟,变成两三个月一趟,再到一年难得见一回。最近这三年,碎骨湾再没听到过车马声。
村里的年轻人只知道村子周围十多里地范围的样子。
孩子们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
只有石海生这些五十岁往上的老人还记得,往西走,是能走到有官府、有城墙、有集市的地方的。
他们现在很少提了,三年前商队不来了以后,村里三个最精壮的小伙子不服气,说要出去闯闯,找条活路。
他们带上干粮、骨矛、火把,在一个早晨出发了。
再也没回来。
从此村里有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别提往外走的事。活着,在这碎骨湾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所以昨天傍晚,当那个自称“阿飞”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出现在村外时,石海生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该不会是什么鬼东西窜出来了吧?
可仔细一看,那年轻人虽然衣衫有些破烂,但眉眼周正,说话也有条理,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阴潮沾染的那股子腐气。
是个活人,真真正正的活人。
石海生当时心里就转了好几个弯。
就算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他跟商队失散了,那商队能不能找过来还两说。
这世道,一支商队少了个人,多半是继续赶路,谁会在这种危险的地界长时间搜寻?
要是商队真不来……石海生看着阿飞那结实的身板、明亮的眼睛,心里琢磨。
留下来也好。村里适龄的姑娘还有几个,这年轻人看着是个能生的,到时候多生几个娃娃,村里又能添丁进口。
在这碎骨湾,人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早上点了狼烟,其实石海生没抱太大指望。
他让点烟,多半是做个样子给阿飞看,安这年轻人的心。
可没想到啊……
“村、村长!你看!你看那边!”身旁的年轻后生石虎突然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都在打颤。
石海生眯起老眼望去。
海崖下的沙滩蜿蜒向北,在三四里外拐进一片礁石区。
此刻,从那片礁石后面,转出了一支队伍。
不是商队。
石海生活了五十七年,见过的商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支。
商队是什么样?几辆牛车或者马车,货物堆得高高的,用油布盖着,旁边跟着十几个最多二三十个伙计,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没几个能养出好气色。
可眼前这支队伍……
领头的是八个壮汉抬着的一辆步,有顶有帘,四面垂着轻纱,边角还雕着看不懂但觉得厉害的纹路。
抬车的壮汉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肌肉一块块隆起,脚步却整齐划一,踩在沙滩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车队前后左右,还有三四十号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但无一例外都穿着整齐的深灰色短褂,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