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商队?”石虎吞了口唾沫。
石海生没说话,他心跳得厉害。这不是商队,这绝对不是什么商队。商队请不起这样的护卫,也用不起这样精致的车驾,更养不出这样一群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的壮汉。
这是某位贵人的私军。
昨天阿飞说什么来着?“我与我家主人失散了”。
当时石海生还以为“主人”是商队的领队或者东家,现在看……这分明是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家仆!
车队在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个昨晚在村里过夜的阿飞从队伍前面小跑出来,朝着中央那辆大辇跑去。到了辇前,他单膝跪下,抱拳说了些什么。
动作干脆利落,那恭敬的姿态绝不是普通伙计对东家该有的。
辇里的人似乎说了句话,阿飞点头,起身朝村子这边挥手。
石海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石虎的肩膀:“走,迎客。”
说是迎客,其实石海生心里倒也不怎么害怕。
村里每天的日常就是捕杀海兽,村民都是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在海上生死搏杀,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带着石虎和另外两个老人刚走到村口,就见阿飞已经领着六七个壮汉推着两辆车过来了。
那两辆车比步辇小得多,是正经的木板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石村长!”阿飞远远就笑着拱手,“我家主人说,昨夜多谢贵村收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第222章 扎营结寨
石海生连忙迎上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两辆车上瞟。
“这、这怎么使得……”石海生嘴上客气,手却已经摸到了一个麻布袋之上。
“使得,使得!”阿飞笑容真诚,“我家主人说了,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贵村能在这种地界收留我这个迷路之人,这份情谊,比什么都贵重。”
他边说边示意壮汉们卸货。一捆捆布匹,一些上好的铁器有斧头、柴刀、小锄头,甚至还有十几把一尺来长的短刀!最后从车上搬下来的,是十个密封的陶坛。阿飞拍开一坛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
“昨日我看众位喜好酒水,也请乡亲们尝尝!”
村口已经围过来不少村民。男人们盯着铁器眼睛发直,女人们看着那花布窃窃私语,孩子们则围着酒坛子抽鼻子。
石海生突然反应过来,转身一把抓住阿飞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阿飞小哥,老朽……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阿飞愣了一下:“村长请讲。”
“你看……”石海生指着那支停在不远处的队伍,“贵主人这些物资,想必也是要与人交易的。我们碎骨湾虽是小地方,但也有一些特产上好的海兽骨、韧劲十足的兽筋、偶尔还能从深海蚌里开出珍珠……不知、不知贵主人能否……”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能不能多换点?村里太缺这些东西了。
阿飞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我得问问主人的意思。”他顿了顿,“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此行本是去往东边访友,路上遇到些麻烦,这才转到这边海岸。我们原计划是休整一两日就继续赶路的……”
“一日也好!两日也好!”石海生抓紧阿飞的手,“只要贵主人肯交易,价格好商量!我们村里还有些好宝贝……”
阿飞看着老村长急切的样子,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的车队,沉吟片刻:“这样吧,村长您稍等,我再去问问。”
他说完,小跑着又回了车队。
石海生和村民们眼巴巴地看着。只见阿飞再次跪在那大辇前,说了好一阵子话。辇里的人似乎摇了摇头,阿飞又说了些什么,这次说得更长。最后,辇里的人摆了摆手,阿飞这才起身,快步往回走。
“怎么样?”石海生迎上去。
阿飞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道:“好说歹说,我家主人总算松口了。他说此行本有要事,但看在此地乡亲淳朴,又救了我这不成器的下人,可以在此休整三日。”
“三日!好!三日好!”石海生连连点头。
“不过……”阿飞话锋一转,“主人说,他喜静,不愿住进村里打扰。我们就在村外那片平坦的滩涂上扎营。这三日里,村里若有什么要交易的,可以拿到营地,我会安排人估价。另外……”
他看了看围观的村民:“我们扎营需要些人手帮忙,村里若有闲着的青壮,可以过来搭把手。管两顿饭,完工后每人给发工钱。”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话音刚落,七八个年轻人就挤了过来。
石海生心里明镜似的这位贵人哪里是需要人帮忙扎营?分明是变着法子给村里送好处。那些抬车的壮汉,一个个力大如牛,扎个营地还需要帮忙?
“多谢贵主人!多谢阿飞小哥!”老村长深深作了一揖,“我们村里别的不多,就是有一把子力气。需要多少人,您尽管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天下午,碎骨湾村外的滩涂上就热闹起来。三十多名护卫分工明确,有的去附近林子里砍树,有的从车上卸下帐篷、炊具,动作麻利得让村里的小伙子们看傻了眼。
石海生亲自带着二十多个青壮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多半是站在旁边看这些护卫太专业了,挖坑立桩、绑绳铺布,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村长,您让乡亲们把这些搬过去就行。”阿飞指着几辆板车上卸下来的木料和帆布,“剩下的交给我们。”
正说着,村里几个老人推着几辆骨制的小车过来了。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兽骨有粗如大腿的鱼脊骨,有桌面大小的龟甲碎片,还有泛着暗红光泽的蟹壳。
“阿飞小哥,”石虎的父亲石老三憨厚地笑道,“这些未经磨制加工的兽骨虽然不如加工过的效果好,但也有抵抗鬼潮的能力。但埋在营地周围,夜里多少能挡些阴气,也是村民的一点心意。”
阿飞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东西?多谢多谢!”
他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兽骨,连连点头:“石村长,这些骨头……你们平时怎么交易?”
石海生连忙道:“这些是送的!送的!贵主人肯在此停留交易,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几块骨头算什么!”
“那不行。”阿飞摇头,“一码归一码。这样吧,这些骨头我收了,算在后续的交易里。等营地扎好,我把村里需要的物资列个单子,咱们慢慢对。”
石海生心里又是一暖。
太阳偏西的时候,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二十多顶帐篷围成一个大圈,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三口大铁锅,锅里炖着不知名的肉块,香气飘得老远。
护卫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安静地吃饭、整理装备,没有人高声喧哗,整个营地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穆。
石海生带着村民离开时,回头看了看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营地,又看了看营地中央那辆静静停放的华贵步辇。
老村长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也许这次,碎骨湾的命运真的能改变?
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先别想那么多,能多换商品、多换点铁器,让村里人过几天好日子,就足够了。
夜色渐深时,碎骨湾的村民们看到,村外那片营地的中央也燃起了烈火,凶猛的火光,驱散了大范围的阴气,连村子周围都被保护住了。
而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朱铁胆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侍立一旁的阿飞说:
“明天开始,你去村里转转。顺便……打听打听那个大明,到底是怎么回事。找机会再邀请几个人过来,想办法给这些人做个体检,看看这些人的身体状况!”
第223章 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大明
第二天,阿飞几乎把碎骨湾摸了个底朝天。
他不用直接问,就是帮着村民干活,听老人闲聊,偶尔递上一坛酒,那些憋了几十年的话就顺着酒劲儿淌出来了。
石海生喝多了,会拉着阿飞说“当年”。村里其他几个年龄大的老人,也断断续续讲了不少往事。阿飞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晚上回到营地,原原本本汇报给朱铁胆。
而朱铁胆听着这些信息,结合自己上辈子那点历史知识,心里渐渐勾勒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大明。
至少,不完全是。
大约二百多年前
沿海渔民开始能够捕到体型前所未见的大鱼。
这些体型变大的鱼煮熟后异香扑鼻。最神奇的是,吃过这种鱼肉的人,病痛少了,力气大了,连白发都转黑。
地方官把这当祥瑞报了上去。鱼肉送进应天府,朱元璋吃了,马皇后吃了,太子朱标也吃了。
然后
“洪武爷活了一百二十八岁。”石海生的爷爷当年是这么告诉他的,“马皇后也活了一百多岁。太子爷……听说后来当了皇帝,也活得长。”
在他的记忆里,朱元璋活了七十岁,马皇后五十一岁就病逝了,朱标更是只活了三十七岁。如果这三个尤其是朱元璋和朱标能活过百岁,整个明朝的政局、权力交接、乃至后续的对外政策,都会彻底改变。
林枫听到这里时就知道自己记忆中的历史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了。
据石海生讲述,那些年这是沿海的黄金时代。
海里的鱼越来越多,体型越来越大,种类也五花八门有壳硬如铁的巨蟹,有肉嫩如膏的巨蚌,有鳞片能反光的怪鱼。
它们的肉都能强身健体,有些特殊的部位甚至对练武之人有奇效。
内陆的达官贵人、武林门派,纷纷出高价收购。
一支支商队沿着海岸线建立起来,把海兽肉、骨、筋、皮运往四面八方,换回粮食、布匹、铁器、盐糖。
碎骨湾就是那时候建村的。
“两百年前,我祖上从北边逃荒过来,看到这里海货多,就扎下了。”石海生说,“最开始就五六户人家,搭个草棚子。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村里有三百多户人!商队每个月来两三趟,村里专门修了个大场院给商队歇脚。”
那时候的碎骨湾,夜不闭户不是民风淳朴,是没必要。家家户户靠海吃海,日子富足。男人出海捕巨兽,女人在家处理海货,孩子从小吃兽肉长大,个个精壮。
这种日子持续了有一百多年,开始起变化。
首先是海兽的体型。老人们都说,海里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大”。以前三四丈长的鱼就算巨物了,后来七八丈、十几丈的都常见。远海捕鱼的难度和风险直线上升,若是出一次远海,折一两个人是常事。
然后,有人发现了“阴潮”。
最初只是少数特别阴湿的洼地,坟地,夜里会冒起淡淡的灰雾。人在雾里待久了,会莫名发冷、头晕,但点个火把就能驱散。没人当回事。
可灰雾一年比一年浓,范围一年比一年广。
大约一百年前,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些灰雾在夜晚会浓到肉眼可见,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海里、从山林深处漫出来。
被阴潮彻底笼罩的人,会被吸阳气,运气好大病一场,运气不好就要一命呜呼。并且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灰雾会格外猛烈,如同潮汐一样,所以人们称叫“阴潮”和“鬼潮”。
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些巨兽的骨头、甲壳、甚至一些特殊的鳞片,天生就能克制阴气。骨头越大、生前越强悍的兽骨,辟邪效果越好。
鱼骨的价值,从此一飞冲天。
以前商人只收肉,骨头大多扔掉或磨成粉肥田。骨头的价格也是飞涨。
碎骨湾又迎来了第二波繁荣。
“那几十年,村里富得流油。”石海生说起这段时,眼睛里还有光,“我家那时候有三间大骨屋,都是用整根的‘铁头鲸’脊骨做主梁!商队来了,直接抬骨头出去,换回来的东西堆满整个院子!”
三十年前,好日子到头了。
阴潮越来越凶。以前只是初一十五大潮,后来每个月有七八天夜里都不安生。
海兽也越来越难对付。十几丈长的巨物成了常态,有些甚至长到二三十丈,掀翻渔船像玩似的。捕兽的伤亡率越来越高,村里青壮年数量开始下降。
雪上加霜的是,商队来得越来越少。
商队只能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死守可哪有那么多现成的骨屋给他们住?”
一支商队,如果途中找不到安全的骨屋据点,就得自带大量兽骨材料,现场搭建临时庇护所。这大大增加了成本和风险。
大约二十年前,商队从每月一两趟,变成每年三四趟。十年前,变成每年一趟。三年前,最后一支商队来过之后,再也没了音讯。
“那支商队的头领老赵,跟我喝了一夜酒。”石海生声音低沉,“他说这趟回去,就不干这行了。太险,挣的钱还不够赔人命。他劝我也走,带着村里人往内陆迁。”
可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