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见谅,弟子佛法不精,定是中了妖术,这才生了幻象妄念。”
然而这找补之言,落在几名内廷黄冠佛子耳中,惊不起半点波澜。
内廷之人,或许修为并非通天,但绝对见多识广,从那细枝末节中,立即意识到青衣道人所言,多半是真的。
“敢问定宣法师,贵禅寺可修行密宗秘法?”
紫袍道士神色严肃的看向定宣法师。
“既是修行之人,悟道参佛,乃是常有之事!慧通禅寺传承千年,密宗之法自然略有涉猎,但肉莲花之事,贫僧并不知情。”
定宣法师老脸阴沉,斟酌着字眼,模棱两可回答道。
“好一个‘不知情’,身为内廷佛子,竟连本禅寺都管理不好,也有资格管理天下黄冠佛子?”
紫袍道士讥笑起来。
“够了!仅凭三寸之舌,也能定人罪过?还是说赤霄仙长未卜先知,已然算到天机真相?”
常法和尚呵斥道。
紫袍道士也就是赤霄道长闻言轻轻一笑,闭上嘴巴,不再争论。
心知,肉莲花事件一出,慧通禅寺这事多半要不了了之。
甚至连定宣内廷执事职位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须知,佛道相争,万年不休。
下至江湖供奉,上至庙堂香火。
这是赤霄道士跟来的原因,如今见局势偏向道门,自然也懒得争一时意气。
“眼下正值春耕春种时节,天灾人祸毁了禅寺也就罢了,可不能耽误了春种,误了民生。因此现在最要紧的乃是组织春种事宜,余下调查,依贫僧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常法和尚不动声色间转移了话题,已然开始施展和稀泥之术。
“此言有理。”
赤霄道士附和道。
慧通禅寺闹出肉莲花之事,报仇雪恨是别想了。
一来,师出无名;
二来,也无人出头。
对慧通禅寺来说,最好结果那就是人死账销。
不过,道录司会同意吗?
不会!
除非定宣法师愿意退出内廷。
这一刻,赤霄道人心中已经开始琢磨着是扶持当地道观?
还是遣大宗开枝散叶而来?
定宣法师瞧着常法师弟和赤霄道士默契处理此事,心头骤寒。
失去朝廷香火,他不仅无望更进一步,此生恐怕也要蹉跎这泥泞乡野。
也罢,禅寺既毁,贫僧等若无根无蒂,此为祸端,亦未尝不是幸事,如此正好攀龙附凤,死中求活。
第148章 狗上桌了
过了正月初五,虽然每天都是节,春节气氛却迅速淡去。
扶鸾观香客每日愈减。
然而扶鸾观道士却愈发忙碌起来。
因为正月初九,扶鸾观将举办一场玉皇会,全称:玉皇大帝圣诞祈福法会。
这天正是玉皇大帝诞生之日。
在这一片忙碌中,本该主持大局的扶鸾观主常清道长,却罕见幽居后院,潜心闭关起来。
观中大小事务,尽数落到广清道长肩头。
广清道长,乃是扶鸾观礼云极观祭祖典礼之后,加入扶鸾观的游方道士。
修得三五载道行,会两手不起眼的符之法。
治些小儿惊吓、残魂怨魄尚可,若遇到厉鬼大妖,那可就抓瞎了。
然而小儿惊吓不常有,便是有,也大多被当地“五大仙”、“四大门”、“神婆”……之流垄断。
因此未加入扶鸾观之前,广清道长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如今落叶归根,走江湖历练而出的人情世故,管理起扶鸾观倒也得心应手。
正月初八,广清道长敲开道童玄云房。
不大房间里,整理得正正齐齐。
酸枣木案几旁,一名稚嫩童子一边挠着脑瓜皮,一边拨着比他小手小不了多少的算珠,正在学着术数呢!
广清瞧见这位稚嫩童子,眼皮便是一跳。
望生仙童道行是愈发精深了,如今已然实体化,这是修为至甲子的标识啊?
“弟子玄云,见过师叔。”
玄云开门瞧见广清师叔,连忙恭敬执弟子礼。
“好好好,玄云呐,你师傅明日可能出关?”
广清道士温声问道。
“弟子不知,师傅说,这次得了祖师爷授法,一时半会恐怕出不了关。”玄云道。
“这样啊?”
广清道士略一沉吟道:“玄云啊,扶鸾正统在于常清师兄,以及你身上,所以明日玉皇会斋蘸科仪,师叔希望由你来主持。”
玄云闻言连忙摆手:“师叔又拿话逗我了,我年方十二,出面主持斋蘸科仪,让清水县百姓瞧着,还以为扶鸾观没人呢!师傅闭关,此事当由师叔主持。”
“这……”广清道士略一沉吟,颔首道:“也罢,那师叔便僭越暂领扶鸾弟子斋蘸科仪!”
“理应之义!”玄云作揖。
广清道士满意了,又寒暄一番,这才离去。
他如此重视玄云道童,与其说是玄云道童代表着扶鸾正统。
不如说是因为扶鸾观不同于其他道观,可以说,全观伟力集于祖师爷一人,观中弟子哪敢随便篡位?
广清道长很清楚,即便观主常清仙去,他坐上观主之位,也不过是为玄云守观。
除非……道法精进。
这在其他道观,希望渺茫,毕竟广清已经五十有三,且道法浅薄,但在扶鸾观,大有可为!
因为扶鸾观修得可是鬼仙。
想到这,广清道长愈发振奋,忙碌一天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
……
希望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在广清道长满怀希望之时,扶鸾观主常清已然站在他的希望终点。
“这便是……出阳神?”
扶鸾观后院静室内,已出阳神的扶鸾观主,静静站在皮囊前,眼前熟悉躯壳,令他振奋之余,亦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之感。
他六岁捡柴时,偶遇师傅路过。
师傅瞧他机灵,想引他入道,恰巧他家中贫寒,父母几乎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没人知道,他的童年,从那一刻起,正式开始。
那时候,扶鸾观尚未彻底衰败,跟着师傅的他,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睡觉。
闲暇时,还能听到各种瑰丽传说。那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用了两年时间,不仅识文断字,更是背下三五本经文。
可惜,好景不长,他尚未成年,师傅便突兀仙去。
几位师兄一番商量之后,怀揣道观仅剩钱财,外出历练去了,这一去,便彻底没了声音。
还记得那个大热天,他去道录司勾销师傅名册时,懵懵懂懂的他,在院外站了一上午,晒得那叫一个汗如雨下。
街上一文钱的茶水,他偷偷瞄了许久,没敢上前。
其实,他大可以上前,大大方方讨上一碗。
可惜,少年羞怯。
也幸少年曾羞怯,如今忆起,更添唏嘘和神往。
想到曾经那个懵懂少年,扶鸾观主轻轻一笑,感受着失去衰老肉身掣肘的神魂,那不知疲惫的少年感,仿佛再次归来。
天道垂怜,若无老病,死该多么令人留恋?
可也正有老病,更令人眷恋少年活力。
“师傅,你没骗我!祖师爷……一直都在。”
“鬼仙,当为大道也!”
心神振奋间,扶鸾观主撤去护体元,重回肉身。
不想神魂归壳时,熟悉的掌控感没有出现,他的魂魄仿佛成了一缕阴风,无依无靠。
扶鸾观主心中一怔,连忙再次卷起元,出阳神。
待离开肉身,转头望去,才发现失去神魂支撑的肉身,已然在悄无声息中死去。
“这就……死了?”
扶鸾观主愕然。
好一会儿,又洒然笑了起来。
“合该如此,既成鬼仙,这皮囊要之何用?”
他有心通知玄云一声,略一琢磨还是作罢!
明日玉皇会,还是不要打搅扶鸾观复兴之后的第一场法会为好。
他想了想,检查一下门闩,随即取来供香,上香奉告祖师爷。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焚玉炉,心存师前,真灵下盼,仙施临轩,弟子关告,迳达九天!”
祝香咒中,香火倏然散开,一道略带几声惊讶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