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陵,闾山教。
五教教主齐聚,集议安远军起兵之事,正讨论间,忽然皆神色一动,收到书院弟子传讯。
“右演法老成持重,看来是不愿涉险啊!”
闾山教主看完传讯,轻轻吐了一口气,神色幽幽道。
右演法潜台词很明显,想去争夺天下可以,随你是派弟子,还是送物资,惟独不准在广陵起兵呼应。
这等于断了法教最大筹码。
至于强行起兵,有右演法牵制,能不能出广陵都是问题。
“我等是不是操之过急了?黄老教虽然底蕴深厚,但亦被打压千载,如今突然起兵,或许只是垂死挣扎。”
师公教主见莫川不愿参与,顿时有些自我怀疑。
“黄老教都是垂死挣扎,那我等岂不是早已奄奄一息?”
阴山教主冷声道,对于道门显然心怀恨意。
“诸位道友可要考虑清楚了,从龙之功和拥立之功可大不相同,待局势明朗,这天下还有我们法教的位置吗?”
闾山教主环顾四周。
“那黄老教也得是龙才行!旁的不说,太平道也一直不服道录司,如今黄老教起事,太平道未尝没有想法。如此更别提斋教、黄天教……”
“是啊,祆教、喇嘛教、萨满教也不是省油的灯,中原大乱,草原必然趁虚而入!”
“哦,这么说,道友是有新的人选?”
“非也!潜龙在渊,飞龙在天。贫道以为现在绝非选择之时,不如静观时局,待时而动。”
“哼,我等法教已经待时多久了?正所谓,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现在不做选择,只怕又如前朝般,半年止戈,悔之晚矣!”
“道友话说的倒是好听,尔等坐拥伥鬼傀儡炼制之法,若是参军自然可以大展宏图,我等却要敬陪末座,如此撺掇我等,莫不是得了黄老教的授意?”
“哼,饱汉不知饿汉饥,尔等三教得以传教荆荒,我等却困于广陵这蛮荒之地,如今机缘在前,岂能不争?”
一时间,殿内争论声再度响起。
……
“大争之世,人心浮动啊!”
莫川看着离去的广陵五教弟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心中亦生出几分犹豫。
新朝香火说他不垂涎是不可能的。
纵然灵元复苏,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元道终究还是主流。
然而收益和风险并存,扶持叛军,风险太大了。
他现在守着天池,每日都能凝聚出几滴灵元,纵然不多,也胜过旁人。
待灵元复苏之际,他早已转化完毕,转入灵元道。
然而成也天池,败也天池。
他若冷眼旁观,未来只怕成为天下新主眼中的肥肉。
卷挟天下大势之下,天妖书院想要保持绝对中立,很难!
除非他拥有掀桌能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也罢,先去瞧瞧再说。”
莫川一声唏嘘,索性借一支香火,遁向霸州。
第337章 大道不出
“孩子爹,别管车了,咱们快跑吧!”
老妇人看着一群群从身旁超过去的流民,一边卖力帮忙推车,一边频频回首,急得肝火直冒。
黢黑干瘦的老汉,闻言也是急得混身冷汗直冒,但依旧固执的推着板车。
板车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物资,仔细看去,锅碗瓢盆,样样俱全,甚至还有一口石缸。
怎料,越急越慌,越慌越乱。
不知怎么的,板车一侧木轮“哐”的一声,磕到石头,车子顿时失去平衡,倾覆在道旁。
走得匆忙,东西又没捆好,顿时稀里哗啦洒落一地,瓷碗陶器之流更是摔得粉碎。
“快快收拾,收拾!”
老汉急得语无伦次,连忙冲过去收拾。
“别收拾了,快跑吧,叛军要追来了……”
“快收拾……”
“孩子爹”
“住嘴!你个老娘们,都丢了,咱们吃啥喝啥?这可是咱们一辈子的家当啊!”
老汉情绪突兀爆发,歇斯底里的冲着婆娘大喊起来。
老妇人被吼得浑身一僵,倏然呆住。
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汉,快跑吧,叛军追来了!”
有路过流民好心提醒。
然而老汉依旧我行我素,收拾着板车。
不等他将板车翻过来,背后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爹!爹!叛军来了!”
老汉儿子也急了,大喊起来。
然而此时再跑已然迟了。
伴随着隆隆马蹄声,一支披坚执锐骑兵,迅疾如风,呼啸而来。
“孩子娘!”
老汉见到这一幕,一把将婆娘孩子搂在怀里,躲在车旁,瑟瑟发抖。
“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从身旁呼啸而过,绵延不绝,令人胆战心惊。
好一会儿,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老汉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他看着远去的骑兵,脸上又哭又笑:“没事了,没事了,快,快收拾东西。”
余悸未消的妇人和半大小子,惊恐不定的抬起脑袋,见那群骑兵没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连忙收拾东西起来。
他们这边刚刚将板车扶起,又是一支骑兵冲来。
有了上次经验,老汉一家没躲,继续收拾东西。
“噗!”
一匹轻骑自老汉身旁掠过,一抹寒光乍现,老汉头颅顿时高高抛起,血洒长空。
正在收拾东西的妇人和孩子呆住了。
“老五,杀他做甚?”
“哼,躲都不躲,怕是朝廷细作!”
一段漫不经心的对话,从风中渺渺飘来,如断草芥。
“爹”
凄厉的惨叫声,自山道旁回荡而起,久久不息。
“哒哒哒”
一支支骑兵掠过,无人投来一眼关心,只有沉重马蹄,踏碎洒落于官道上的锅碗瓢盆。
不知过去多久。
官道终于安静下来,再也没有骑兵路过。
回过神来的妇人,擦干眼泪,忍着悲痛,在路边挖了一个薄薄土坑,将丈夫埋下,跪求列祖列宗原谅。
待一切收拾完毕,轮到她当家做主的妇人,却没有丢弃板车,反而吃力的推起板车,向县城赶去。
板车沉重,在破烂官道下,歪歪倒倒,几近倾覆。
直到一双大手扶住,这才稳住。
“居士莫怕,贫道不是坏人。”
一名衣着干净如县城老爷的年轻道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帮她扶住了板车。
板车速度快了起来,逐渐追上稀稀拉拉逃亡的流民。
相互帮衬之下,队伍越来越庞大,却也越来越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脚步声。
官道上早已被马蹄践踏成肉泥的尸体,冲击着众生的三观和底线。
不等流民来到县城,迎面又撞上一波流民。
“大哥怎么往回走了,前面发生了什么?”
“叛军进城了!”
“啊?”
准备逃难县城的流民们愣住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退?
身处流民之中的莫川,看着茫然而随波逐流的百姓,脸色难看的叹了一口气。
骑兵驱赶流民,怕是故意借流民骗开城门。
说不得在那流民中,便隐藏着攻城兵卒。
“道长,您见多识广,我、我们该去哪?”推着板车的妇人,无助的看向莫川。
“贫道也不知道。”
莫川摇了摇头,想了想,偷偷塞了一些碎银过去,道:“如今时局动荡,到处兵荒马乱,跑哪都是兵匪,依贫道看,与其颠沛流离,不如回家。”
妇人呆住了,哭干的眼泪再次流下。
不知在哭死去的丈夫;
还是在哭命运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