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些妖怪收供奉,根本不是保护村子,是把村民当成人牲豢养。
供奉越多,妖怪法力越强,索取越狠,这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与其供养妖怪,不如自己培养护村的神仙!
他就知道一个门路,能买来不少火鸦蛋!
听说这些孵化出来的火鸦有一丝远古血脉,能入道、能吐火……
虽然养成的火鸦也是妖,可那是人从小喂大的、认人的妖!
这些自己养大的妖怪,是不会吃村民的,而是会护着这个村子……
总之,若要改变小杨树村世世代代的命运,这是唯一的出路!
里正和族长一众听后,并考虑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相信。
于是为了凑钱买火鸦蛋,石头爹便经常领队出山卖灵谷……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后来石头爹还是被黄仙座下的妖怪发现,死在半路上。
尸骨无存。
……
霍鸦沉默着。
笼子外,妇人的哭骂还在继续,石婆婆的辩解越来越微弱,小石头抱着笼子的手越来越紧。
它忽然觉得自己爪下的竹条有些硌脚。
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层绒毛,陷入了沉思
如果当初石婆婆的儿子没有死,这个村子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群人没有死,石婆婆不会孤苦无依,小石头不会没有爹,那妇人也不会变成今日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可惜没有如果。
霍鸦透过竹缝,望向那个还在撒泼的妇人。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这个村子太弱了。
谁都知道罪魁祸首是妖怪。
可知道又能如何?
还能去找妖怪算账报仇不成?
于是只能互相撕咬,把怨毒泼向更弱的受害者……
霍鸦深深呼吸了一下。
它可不想死。
但如果想要生存下去,不被妖怪吃掉、甚至不被同村之人暗害
就只有好好观摩今日的《火鸦图》,成为“神仙”。
经过这些时日它也渐渐明白,也只有得到灵谷越多,才能修炼更快。
可要得到最多的灵谷,就必须比其他火鸦表现出色……
……
第12章 寒意
“都给我住口!”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从祠堂门口炸响。
所有人齐齐一惊,循声望去。
祠堂那两扇褪色的木门被从内推开,门槛后立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乌木拐杖。
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缓缓扫过人群时,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是小杨树村的族长。
杨太公。
祠堂外的空地瞬间鸦雀无声。
连那泼辣的蓝头巾妇人,也像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太公没有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只是站在门槛边,拄着拐杖,安静地、慢慢地看着所有人。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冬日山涧里的泉水,冷得透骨。
“祠堂是村中重地!”
杨太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惊扰先人,成何体统!”
妇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嗫嚅着。
还想辩解什么,却在那道目光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虽然泼辣,但也不是傻子,是绝对不敢冲族长撒泼的。
这村子里,里正管的是粮、是税、是差役;
族长管的,是族规、是祖坟、是祠堂。
得罪了族长,往后祭祖进不了祠堂门,死后牌位没人供奉,那是要绝了香火的大事。
她狠狠地瞪了石婆婆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石婆婆站在原地,佝偻着背,满脸泪痕未干,像一棵被风雨打蔫了的老树。
妇人冷哼一声,猛地扭过头,抱着手臂走回人群里,再不吭声。
杨太公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转向人群,声音依旧平直: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都有数。”
没有人接话。
“灵谷是省出来的,火鸦是养出来的。
死了的人不会再活,活着的,还得往下过。”
他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护村神仙,是全村的事。
谁家的火鸦成了,护的不是哪一家,是这一村的老少。
有什么恩怨,等今日事了,你们找里正评理,找老朽说话。
祠堂门前,不许再闹。”
他把话撂得这样重,便没人敢再开口了。
杨太公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祠堂内,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根立在老屋门前的旧木柱。
……
石婆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的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两道浅浅的湿痕,被山风吹得发紧。
她方才站在那里,被那妇人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骂“你怎么不去死”,她心里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气。
可更多的,是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她又何尝不知道,是自己儿子的提议,害了那六顺家的男人?
何尝没有愧疚过、辗转反侧过?
可妖怪才是凶手啊!
自己儿子也死了!
不但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她还要拉扯一个六岁的孙子。
别人恨自己,自己又该恨谁,找谁要说法……
杨太公喝止了这场争吵,可那妇人的目光,比骂声更让石婆婆心里发寒。
若是她的火鸦没能成神仙,而六顺家的火鸦成了……
到时候,人家有护村神仙在手,往后是整个村子的倚仗,恐怕连长里正都护不住他们祖孙!
石婆婆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像冷风突然灌进衣服。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小石头怀里那只竹笼。
笼中的小火鸦正安静地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影隐在竹条阴影里,丝毫没有被争吵吓到。
这不禁登时让石婆婆安心许多。
可这吓不吓得到,恐怕跟“神仙”也不一定有关……
石婆婆只是个年老体衰,什么见识也没有的妇人,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只得在心里默默地祈求:
“俺们祖孙的命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争些气……”
……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准备准备,一会儿开始吧!”
杨太公说罢又转身回了祠堂。
又过了一会儿。
一个青年从门内探出身来,二十出头的年纪。
这个小青年是族长的侄孙,平日帮着打理祠堂杂务。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
“各家依次进祠,一人一鸦。
叫到名字的,抱着火鸦进去。”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等等!一人一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