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抱着火鸦的中年汉子皱起眉头:
“往年祭祖也没这规矩,怎么今年”
“今年是今年。”
青年把门板撑开些,不卑不亢地答他:
“祠堂里供的是祖宗,也是《火鸦图》。
人多了吵嚷,惊了鸟,谁担得起?”
汉子还想争辩,被自家婆娘悄悄拽了袖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规矩可是族长定的,族长可是村里最有威望、辈分最高、血亲最多的,谁敢硬顶?
那蓝头巾妇人一听见要排队,立刻来了精神。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队伍最前头。
然后还不忘把怀里装着大火鸦的竹笼抱得高高的,十分得意的回头狠狠地剜了石婆婆一眼。
那目光明晃晃地写着: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然后仰着下巴地扭过头,仗着自己腿脚利索,稳稳当当地站了前几名的位置。
小石头到底年纪小,胆子小面皮也薄,顿时咬起了嘴唇,把笼子也抱得更紧了些。
石婆婆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孙子,行动缓慢的慢慢走到队伍末尾,静静地站着。
里正想说什么。
但看看老人平静的侧脸,终究没有开口。
旁边一个包着灰头巾的老妇人往这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石家婆婆,别跟她一般见识。”
石婆婆转过头,认出是住在村西的刘婶。
两家挨得不近,往年也没什么深交,此刻这句安慰便显得格外难得。
“谁能成神仙,也不是站得前就定的。”
刘婶往队伍前头白了一眼,声音放得更低。
“就算她站前面,但她家的火鸦要是不争气,那也是白搭!”
石婆婆闻言心中宽慰不少,到底是一点暖意:
“不碍事的,排得后就排得后,等一等就是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多说,顺势与她唠起家常来。
说的无非是今年的灵谷长势、谁家媳妇新添了娃娃、村口老井的辘轳该上油了……
都是些琐碎事,不痛不痒,却也正好填补了那段漫长的等待。
石婆婆应着,目光却不时越过人群,落在祠堂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内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只有隐约的一线金光,从门缝深处透出来……
……
不久,族长那侄孙又探出头来:
“杨六顺家的,进。”
蓝头巾妇人精神一振,把怀里的大火鸦拢了拢,昂首挺胸地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山风刮过屋檐的轻响。
石婆婆站在队尾,手指攥紧了衣角,神情紧张起来……
第13章 担忧
杨六顺家的进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比寻常祭祖短些,比上个茅房长些。
石婆婆站在队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惴惴直跳。
“吱呀”
门开了。
杨六顺家的抱着竹笼,从门槛里迈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
进去时是昂首挺胸,出来时那脑袋扬得更高,下巴几乎要戳到天上去,鼻孔朝着所有人,嘴角撇到了耳朵根,简直是得意得不像样。
结果如何再明显不过。
“哎呀!六顺家的,成了没?成了没?”
附近几个早就探头探脑的妇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围上去,又吹捧又是套近乎,眼睛里又羡又妒……
杨六顺家的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不紧不慢地把怀里的竹笼往上掂了掂,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只大火鸦
绒毛赤红,精神抖擞,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比之前透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
然后这才扭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队伍末尾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石婆婆恰好也正看她。
隔着几十步远和二十几号人,二人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
杨六顺家的顿时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满是恶意的弧度。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高又亮,亮到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自然!
俺家六顺可是保佑着俺们一家的!
往后啊,看谁还敢欺负俺们”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从门里传来。
那青年探出半个身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杨六顺家的,后面还有乡亲等着观摩!
祠堂重地,不得喧哗……下一个!”
杨六顺家的瞬间戛然而止,一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她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什么,可那青年已经缩回门里去了。
周围的恭维也纷纷停住。
几个刚才还巴结讨好的妇人讪讪地低下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六顺家的自然不敢坏了族中大事。
只得狠狠地跺了跺脚,抱着火鸦灰溜溜地往旁边走去了……
不过她却也并没有离开祠堂院子。
而是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抱着竹笼,背靠着树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目光冰冷、如淬了毒般盯着石婆婆祖孙。
……
石婆婆站在原地,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孙子的手腕,脸上越发担忧。
攥得那样紧,紧到小石头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
“成了……”
杨六顺家的火鸦,居然成了!
那往后自己和孙子……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奶奶……”
小石头的声音怯怯地响起,带着一点慌乱和不安。
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在旁边唠家常的刘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还偶尔朝这边看一眼的几个乡亲,现在要么低着头,要么扭过脸,没有一个再往这边望……
就好像躲瘟神一般躲着他们祖孙俩。
其实大家也不是故意避着石婆婆祖孙。
实在是怕自己再与他们亲近,再得罪那杨六顺家的……
小石头把怀里的竹笼抱得更紧了些,小小声地喊:
“奶奶……”
石婆婆回过神来。
低头便看见孙子的那张稚嫩小脸上,满是慌乱和茫然。
老人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露出慈爱的笑容,柔声安抚道:
“没事的!
他家的火鸦成仙了咋了?咱家的小火鸦也能!”
说着,她又伸手摸了摸小石头怀里的竹笼。
隔着竹条,手指碰到了那只温热的、毛茸茸的小火鸦。
它正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十分乖巧。
小石头低头看向笼子。
笼中的小火鸦也在看着他
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是那么看着他。
格外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