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面是正厅,门扉半掩,门槛上落满了灰尘。
它在院中盘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收拢翅膀,从半掩的门扉中飞入正厅。
厅堂比它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山峦叠嶂,隐约可见一座道观藏于深山之中。
画下的长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早已没有香火,积了厚厚一层灰。
两侧是紫檀木的桌椅,雕工精美,却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使用。
屋顶的横梁上悬着几盏破旧的宫灯,灯穗已经腐朽,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霍鸦落在长案上,抖了抖翅膀,将灰尘抖落。
它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座厅堂有些怪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字画悬挂得端端正正,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可那股浓重的灰尘味和腐朽的气息,又分明告诉它,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它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在一张太师椅的椅背上蹲了下来,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厅堂中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霍鸦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放出神识扫了一遍宅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那小厮说一个时辰便回,如今怕是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有。
它心中隐隐有些不耐,又有些不安。
可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现在走,岂不是白等了?
它耐着性子继续等。
天色越来越暗,厅堂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霍鸦没有点灯,只是蹲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觉得有些疲倦。
那疲倦来得莫名其妙它如今已是练气八层的修为,便是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该觉得困。
可那股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浓。
它的眼皮开始发沉,脑袋开始发昏,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霍鸦想振作精神,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让它动弹不得。
不知不觉中,便忍不住的闭上了双眼。
……
一片嘈杂的声音将霍鸦从沉睡中拉了出来。
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边是人声、脚步声、碗碟碰撞声,热闹得如同集市。
下一瞬,它猛地瞪大了眼睛,瞬间睡意全无。
眼前人来人往,丫鬟仆役进进出出,正忙碌地摆放着一张张桌椅。
桌上铺着红布,码着果盘点心、瓜子干果。
有人挂灯笼,有人铺红毯,所有人都在说说笑笑。
霍鸦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渐渐感到一阵惊悚。
它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一个喜堂里。
堂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字,金边红底。
房梁上、门窗边,到处挂着红绸,系着红花。
它低头看向自己
自己正蹲在一张太师椅的椅背上。
霍鸦忽然愣住,眼睛猛地瞪大。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跟刚刚在那座荒宅中等待时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它急忙抬头四下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越来越惊讶。
这不就是刚刚的那座宅院吗?
每一处格局都与那荒宅一模一样。
紫檀木桌椅的位置,长案的位置,横梁的位置,分毫不差。
只不过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没有腐朽破败。
刚刚明明还是一座荒废的鬼宅,怎么转眼间就变得这般富丽堂皇了?
霍鸦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只觉得哪里都不对。
这户人家什么时候动的手……
……
霍鸦竖起耳朵,那些纸人虽然不说话,可嘈杂的人声中却断断续续地飘来一些只言片语。
“……老爷嫁女……大喜……”
“……请了好些宾客……”
“……今晚可要热闹了……”
嫁女儿。
霍鸦心中微微一动,原来这家主人是要嫁女儿,这才设宴邀请四方宾客。
它稍稍放松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又大感奇怪。
这附近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习俗明天嫁女儿,却在晚上摆宴席。
更何况,它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家主人。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嫁女儿,怎么会请它来赴宴?
更让它疑惑甚至隐隐震惊的是他们怎么会邀请自己这样一个妖怪来赴宴?
它环顾四周,那些纸人依旧来来往往,谁也没有看它一眼。
可它分明就蹲在这喜堂最显眼的位置上,穿着一身赤红羽毛,与这满堂的红绸红花几乎融为一体。
霍鸦越想越觉得不对,脊背一阵阵发凉。
……
正当霍鸦思量间,一对夫妇的说话声从堂外传来。
“老爷,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嗯,该请的都请了。
那位火鸦神,可到了?”
“早就到了,正在堂上歇息呢。
老爷您忘了?
还是您吩咐不让打扰的。”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话音未落,一对中年夫妇已从堂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
妇人跟在他身侧,梳着高髻,插着金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端庄大方。
两人走在一起,倒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可霍鸦看得分明那老者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妇人的裙摆纹丝不动。
两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光,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让它心头微凛。
这不是凡人。
那对夫妇似乎感受到了它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它望来。
老者的目光在霍鸦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妇人也跟着上前,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哎呀,火鸦神上醒了!”老者拱手笑道,声音洪亮,“老夫方才见神上睡得正香,便没敢打扰,让人悄悄布置了一番。
神上可睡得好?”
霍鸦蹲在椅背上,看着这对笑容满面的夫妇,心中警惕未消。
它微微点头,沙哑道:“尚可。
只是不知……阁下是哪位?”
老者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自嘲地笑道:“你看我这记性!
老夫姓孟,单名一个良字,是这赵家庄的主人。
这是拙荆。”
妇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孟良又道:“老夫修行多年,虽不敢称得道,却也小有所成。
明日是小女出阁的大喜日子,老夫便斗胆在今晚设宴,邀请附近诸位同道一聚,也算是给小女添些喜气。”
他说着,目光热切地看着霍鸦:“老夫听闻神上近日威名远播,连杀数妖,又成了清山镇的护镇神仙,心中甚是钦佩。
本想着神上事务繁忙,未必肯赏光,便差了小厮去请,没想到神上真的来了!
老夫不胜荣幸,小女将来也必定沾了神上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神上睡着,老夫便没敢打扰,让人悄悄布置了喜堂。
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神上莫怪。”
霍鸦听完,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这家主人是修行中人,嫁女设宴,请附近同道赴宴,倒也说得过去。
它如今名声在外,被邀请也不算稀奇。
至于为何在晚上摆宴或许是修行中人不拘俗礼,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只是它依然有些惊诧。
饶是对方是修行中人,能悄无声息地将这座荒宅布置成这般模样,还让它睡得毫无察觉,这份手段,着实不简单。
“孟道友客气了。”霍鸦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承蒙相邀,本座岂有不来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