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鸦暗暗满意。
这里离玉泉山够远,没有人认识它,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它。
老太太又看不见,它只需找个僻静的角落住下,安心修炼,等风头过去便是。
它从院墙上飞下,落在正厅的房梁上,选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用爪子推开门,飞了进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
它蹲在房梁上,正要闭目调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笃、笃、笃……
那是竹杖点地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穿过天井,绕过影壁,一步一步,朝厢房这边靠近。
霍鸦心头一顿,停止了动作。
它神识探出是老太太。
她拄着竹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竹杖在身前左右点着,探着路。
她的方向,正是这间厢房。
霍鸦心中一松,静观其变。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蹲在房梁上,看着老太太一步一步走近。
老太太在厢房门口停下了。
她没有推门,只是侧着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听了听。
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开口说话了,声音苍老而温和,像秋天的阳光:“是谁在里面呀?
是小猫,还是小鸟?”
没有人回答。
霍鸦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也不着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欢喜:“我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是个小鸟吧?
别怕,别怕,老婆子不害你。
这儿就我一个人住,冷清得很,你来陪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老太太拄着竹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竹杖在地板上笃笃地点着,一边走一边偏着头,耳朵朝着上方,像是仔细分辨着什么。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仰起脸朝着房梁的方向,笑道:“在梁上呢?
小心些,别摔下来。”
霍鸦蹲在房梁上,暗暗叹了口气。
老太太的耳朵,当真敏锐。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老太太又等了片刻,见它没有飞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你等着,老婆子去给你拿些谷子来。
家里还有好些陈谷,喂鸡剩下的,你爱吃就吃,不爱吃……老婆子也不勉强你。”
竹杖笃笃地点着地面,声音渐渐远去。
过了没多久,竹杖声又回来了。
老太太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金黄的谷子,颤巍巍地走进厢房。
她蹲下来,将碗放在墙角,又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碗边,这才站起身,朝房梁的方向笑:“谷子放这儿了,你想吃就下来吃。
老婆子不看着你。”
她说完,拄着竹杖,慢慢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竹杖声也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霍鸦蹲在房梁上,看着墙角那只青瓷碗,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谷子金灿灿的,是上好的陈谷,虽然不及灵谷,却是老太太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它没有下去吃,也没有飞走,只是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人妖殊途。
它不能过多介入她的生活。
她是凡人,是好人,不该与妖沾上关系。
它只是暂住,等风头过了就走。
老太太的善意,它心领了,却不能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笃笃的竹杖声又响了起来。
老太太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
碗还在墙角,谷子一粒没动。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她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便喃喃自语道:“飞走了?
是了,小鸟儿哪肯在一个地方待着,是老婆子自作多情了。”
她蹲下来,将那只青瓷碗端起来,用手帕盖住碗口,拄着竹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去。
竹杖点在地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朝房梁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门掩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鸦蹲在房梁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厢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和那只青瓷碗里谷子的淡淡香气。
……
一年多后。
这一日,霍鸦正盘卧在厢房的房梁上,闭目调息。
一年多来,它寸步未离这座老宅,日日夜夜在此修炼。
灵谷一把一把地吞下,聚灵阵的嗡鸣声从未间断,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溪水汇入江河,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攀升。
丹田猛然一震。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经脉奔涌流转,所过之处,经脉被拓宽,窍穴被点亮。
法力在体内节节攀升,气息暴涨,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隐隐有赤金色的灵光在羽尖流转。
霍鸦咬紧牙关,引导着这股奔涌的法力一遍又一遍地在体内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势头终于渐渐平息,经脉中的法力稳定下来,比之前雄厚了数倍,运转起来顺畅得如同流水。
它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黑亮的鸦目中,金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平静。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翅羽毛更加鲜亮了,赤红如血,隐隐有一层金色的光泽流转。
体内的法力澎湃充盈,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神识外放,整座宅院、方圆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中。
“练气十层了。”
霍鸦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平静。
练气十层,便是练气圆满。
按照修仙界的划分,到了这一步,便可以尝试筑基了。
它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法力雄厚,经脉宽阔,丹田充盈,一切都处于巅峰状态。
若再往下修炼,便是练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每进一步,筑基的把握便大一分。
可它不想再等了。
霍鸦睁开眼,从指环中取出那枚白玉瓶,瓶中的筑基丹安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它又取出周德安给的那本《筑基辅助秘法六则》,翻到那门“吸取筑基丹精华药力”的秘术,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这一年来,它已将这秘术烂熟于心,每一个关窍、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揣摩,自信不会有差错。
霍鸦将玉瓶和簿册收回指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
还有一件东西没有用那张悬浮在识海中的金色纸页。
自己可以加倍!
加倍筑基丹的品质,加倍筑基丹的药力。
一枚筑基丹,在秘术的配合下,能发挥出三到五枚的效果。
若再加倍……
霍鸦心中一定。
筑基基本就没问题了。
霍鸦将东西收好,从房梁上飞下,落在窗台上。
一年多来,它没有惊扰过老太太。
每日清晨,老太太会端着谷子来厢房,放在墙角那只青瓷碗里,然后说几句话,再慢慢离去。
但它从未下去吃过,也从未回应过。
老太太似乎已经习惯了霍鸦的沉默,却依旧每日来,每日放谷子,每日说几句话。
日子久了,那碗谷子堆了又换,换了又堆,始终是满的。
霍鸦看着墙角那只青瓷碗,沉默了片刻。
“罢了……”
霍鸦一催储物指环。
一道灵光过后,碗里的谷子消失不见……
但愿那老婆婆心里能有一点宽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