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将某种凶戾的野兽重新关回笼中。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滚烫的热水冲刷而下,带着现实世界的温度。
试图洗去一身无形的血腥与风尘,洗去那来自过往的沉重“气味”。
水流过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一点点将那份疏离融化。
擦干身体,打开冰箱。
冷冻格里,整齐码放着老妈亲手包的牛肉饺子。
白白胖胖,每一个褶子都透着家常的温情。
他取出一些,走进厨房。
烧水,下饺子。
看着沸水中翻滚的白色元宝,蒸汽氤氲了视线。
很普通,远不及宰相府宴席的万分之一精致。
但当他夹起一个,蘸上醋,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面皮,温热鲜香的汤汁在口腔中迸开,混合着牛肉和葱姜的朴实香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胃里升腾而起,直冲四肢百骸。
真香。
比任何时候,都香。
他沉默地吃着,动作不快,却异常认真。
一碗饺子下肚,终于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陌生。
回家真好!
他换上一身宽松的黑色休闲服。
将身上那件沾染了过往尘埃与无形血气的衣衫丢进垃圾桶。
看着镜中几乎垂至腰际,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疏狂的黑发,他皱了皱眉。
出门,找了家街角刚刚开门的理发店。
“剪短。”丁青坐下,声音低沉沙哑。
“帅哥,这么长的头发,养了很久吧?真可惜……”
理发师有些惋惜地摸着那如墨缎般的长发。
“剪。”丁青闭上眼,语气不容置疑。
锋利的剪刀在耳边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一缕缕承载了过往重量的黑发无声飘落。
当最后一缕长发被扫去,镜中出现一张冷峻、棱角分明,重新变得利落干净的年轻面孔。
短发根根竖立,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锐利与精悍。
看着镜中的自己,丁青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个在过往世界浴血搏杀的自己,与此刻镜中短发利落的自己,两个身影缓缓重叠。
结账,出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带来一阵暖暖的感触。
丁青都快忘了。
这一世的他,也才十九岁而已。
沿着街边,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一路慢慢往回走。
跟楼下的大爷打过招呼,跟邻家小妹妹点头示意。
推开家门。
关门。
他翻出许久没用过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陌生。
解锁,翻找通讯录,动作带着一丝生疏的迟滞。
指尖在那个名为“老妈”的号码上悬停了片刻,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丁青的心跳,似乎也跟着这单调的节奏,微微加快了几分。
“喂?儿子?”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
传来老妈熟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锅碗瓢盆的轻响。
“这么早给妈打电话?吃早饭了吗?”
丁青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回道:“……吃了。”
第105章 爱你老妈(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老妈的心思细腻如发,即使隔着电话,也瞬间捕捉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语气。
“怎么了儿子?”
老妈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跟妈说说?”
“没有。”丁青立刻否认,声音放得更平缓了些,“都好。”
“真没有?”老妈显然不信。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要不……妈跟你爸过两天抽空过去看看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嗯。”丁青应了一声,没有拒绝。他顿了顿,问道:“我爸在不在?”
“在在!就在旁边听呢!你等等……”
电话那边传来声,接着,一个沉稳、略带严肃的男声响起,正是父亲。
“喂,丁青。”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带着一种内敛的严肃。
“什么时候学校放假?”
“还有一阵。”
丁青回答,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面对父亲时的端正。
“嗯。家里都好,不用惦记。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父亲的话语依旧简短。
如同他平时教导丁青时那样,没有多余的温情脉脉,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嘱托。
“知道了。”丁青应道。
短暂的沉默在父子之间流淌。
男人之间的交流,尤其是父亲与儿子之间。
那份深沉的父爱往往潜藏在无声的沉默和生硬的关怀里。
他们不习惯像母亲那样絮叨关切。
却用肩膀扛起整个家,将最深的牵挂压在心底最深处。
“喏,儿子还要跟你说话呢……”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显然是从父亲手中接过了电话。
“儿子,妈刚跟你爸商量了,下周就过去!你想吃啥?妈给你做!糖醋鱼?还是上次的酱牛肉?妈回来就给你做!”
母亲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而充满活力。
仿佛刚才的担忧已被她强行压下,只想用最温暖的烟火气包裹住儿子。
丁青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报着菜名。
厨房里细微的背景音,仿佛带着家的温度穿透电话。
他沉默着。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碗热气腾腾,朴实无华的牛肉饺子。
“……上次做的饺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快吃完了。”
电话那头,母亲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开怀又略带释然的笑声。
“哎哟!就惦记那饺子啊?好好好!妈知道了!下次回来,妈给你做很多很多!管够!包得你吃到腻!哈哈……”
母亲的笑声如同暖流,驱散了丁青心底最后一丝疏远。
他安静地听着母亲继续说着家长里短。
小区的花开了,父亲最近钓了条大鱼,叮嘱他按时吃饭别熬夜……
每一个字都平凡琐碎,却又重逾千斤。
“嗯。知道了。”丁青低声应着,耐心地听着。
临近最后,他沉默了下,“爱你老妈。”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银行转账入账的短信通知弹出。金额不小。
紧随其后,是一条来自“老爸”的短信,只有简短一行字:
「一个人在外头有啥事就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就跟你妈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每一个字都硬邦邦的,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重重砸在丁青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