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青没有看她。
只是低沉地吩咐,声音带着力量消耗过度的沙哑。
“弄盆热水给我,然后给这个号码打电话,让那边派医护队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卧室。
“顺便告诉他,派人过来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全都一样不剩的焚烧干净。”
说完,他强撑着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才稳住。
走到巨大的阳台上。
低头点燃一根烟,目光投向市中心的方向。
丁青眼中寒光如刀。
王阳身上的诅咒只是被压制,根源未除。
………
东方神剑小队临时据点。
月光同样洒落在这间隐蔽的套房内,却带着一丝清冷的寂寥。
画秋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柄油纸伞已不知收在何处。
她完美的侧颜在月光下如同玉雕,清冷依旧。
但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
“如何?”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青衫道人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
头发依旧松松垮垮地挽着,木簪斜插,睡眼惺忪地剥着一颗橘子。
汁水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也浑不在意。
“他很强硬。”画秋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波澜,“杀意很盛。镜子…他不打算轻易还。”
“意料之中。”
青衫道人掰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能从凤山活着出来,还被黑山观那位看中的能是善茬?他那身横练筋骨…啧啧,隔着老远都闻得到那股子霸道的凶气。”
“他提到了叶童下死手的事,”
画秋转过身,月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姿。
“也问了我为何借出镜子。他似乎…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
青衫道人嗤笑一声,橘子皮随手丢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
“人都被他打爆了,还要什么交代?无非是心头那股邪火没撒干净,或者…另有所图。”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
“叶童那盏灯笼的诅咒,可是不好受。他身边那个叫王阳的普通人,现在怕是生不如死吧?他这么急着走,恐怕是……”
画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当时只感受到丁青浓烈的杀意和对镜子的执拗,并未深究其急切离开的原因。
此刻被道人点破,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那滔天的愤怒和杀意,还有这一层原因。
“他想解咒?”
画秋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然呢?”道人又剥开一颗橘子。
“叶童那小子的诅咒阴毒得很。寻常手段,别说解,碰都碰不得。丁青那莽夫,再能打,对这种东西怕是也束手无策。
他想要交代是假,想从我们这里撬开解咒的法子,或者…拿到能解咒的东西,才是真。”
道人慢悠悠地嚼着橘子,看着画秋。
“所以,他临走前撂下话,说几日内必来讨答案,不是虚言。”
“这家伙,是个行动派,说到做到。”
“而且,他恐怕也猜到我们顾忌市区稳定,不敢真跟他在这里撕破脸动手。”
画秋沉默。
月光流淌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清冷绝艳。
她确实低估了丁青的狠绝,也低估了他对身边人的重视。
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了她最初的掌控。
“你想好给什么答案了吗?”
道人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画秋的内心。
画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画眉镜还给我就行。”
“哦?”道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
“镇物有灵,遗失久了,对你自身也是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凝重。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镜子,也不是丁青。”
他指了指春大的方向,那里夜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里面的东西,动静越来越大了。苍那边传讯,让我们尽快处理,迟则生变。”
“若那东西真跑出来,别说一个春城街区,半城都得遭殃。到时候,就不是区域级能打住的了,恐怕要惊动镇魔石。”
“丁青这个变数……”
画秋的指尖无意识地挽着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
“变数?”
青衫道人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这种人麻烦是麻烦,但也是不错的助力。”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啪轻响。
“他不是想要交代,想要解咒?行啊!行政楼里的‘大活儿’,不正缺个能扛能打的先锋么?”
“以他那身横练功夫,再加上你坐镇中枢,你二人联手……啧啧,简直是绝佳的攻防组合。”
他走到画秋身边,身上那股草木清气混合着橘子味,与画秋清冷的幽香格格不入。
“等他找上门来讨答案的时候,不妨…给他指条‘明路’。用那楼里的‘硬骨头’,去试试他这块‘精钢’的成色。”
“成了,我们坐收渔利,镜子的事也好谈;不成……”
第179章 修养
道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总好过我们在这里跟他硬碰硬,打得天翻地覆,让楼里的东西看了笑话。”
道人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画秋,想想怎么将功补过吧。苍那边,可没什么耐心了。”
“而且叶童的缺,总得有人填上。丁青这个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前提是,他能活过这一关。”
说完,他打着哈欠,晃悠着走向里间卧室,声音懒散地飘来。
“贫道再去眯会儿,养足精神,好戏……怕是快开场咯。”
画秋依旧独立窗边,月光将她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望着窗外沉郁的黑暗,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城市的灯火。
丁青熔金般充满杀意的眼神,仿佛又在她眼前浮现。
她轻轻抬起手。
那白璧无瑕的食指,再次挽起鬓角的一缕青丝。
………
王阳身上的诅咒被强行压制下去,丁青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的疲惫感。
自跳楼事件开始,他便再无一日安宁。
接连不断的生死搏杀,十数日彻夜不眠的追踪与调查。
耗费海量心神推演《金光咒》,再到刚才倾尽全力压制那阴毒诅咒……
精神与肉身的双重消耗,早已将他推向了极限的悬崖边缘。
心头巨石卸去,那强撑着的意志堤坝瞬间崩塌。
精神上的枯竭和身体积累的沉重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沉默地吃完了韩娜做的家乡菜,味道如何已全然不觉。
随后,他强撑着交代韩娜。
“外面的人来了,让他们处理。告诉张天豪,王阳卧室里的东西,必须一样不剩,全部焚烧干净。”
韩娜看着丁青布满血丝,难掩倦怠的眼眸,心头一紧。
她虽然不解,丁青为什么非要把那些价值不菲的家具衣物都要付之一炬。
但他话语中的不容置疑让她不敢多问,只是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我记住了!”韩娜犹犹豫豫的,“丁青同学,我在你这里待了好几天,想回学校看看……”
“人来了你就回去!”
丁青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古铜色皮肤,却冲不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洗去一身尘埃,他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主卧。
将自己深深陷进那张柔软宽大的床铺之中。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那紧绷如钢丝的神经便彻底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