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非但没能压下沉浮的心绪,反而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更深的涟漪。
怎么可能喜欢?那种蛮牛似的、一身血腥气的莽夫。
粗鲁!霸道!不解风情!
可为什么……心跳得比刚才逃命时还快?
为什么自己还在回味那被撕裂布料下骤然接触的冰凉空气。
以及……那男人身上传来的,如同熔炉般灼热又带着铁锈味的阳刚气息?
邱淑贞清丽的脸庞在昏暗中染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迷离。
…………
李府上下,张灯结彩的喜庆红绸尚未褪色,一股阴森寒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李员外的续弦之喜如火如荼。
大红“”字贴满了门窗廊柱,仆役们穿梭忙碌,筹备着愈发临近的吉日。
然而,就在这喜气洋洋的当口,闹鬼的流言如同跗骨之蛆,在深宅大院中疯狂滋长。
夜间,总有巡夜的下人哭爹喊娘地奔逃回来。
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在荒僻角落,回廊深处瞥见的那一抹飘忽不定的红影。
凄厉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总在更深露重时幽幽传来,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更甚者,有值夜的小厮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道红影从李员外卧房的屋顶飘过。
吓得李员外连着几晚噩梦连连,抱着被子不敢合眼。
本就肥胖的脸颊又白了几分,眼袋浮肿如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冲淡了即将到来的喜气。
眼看人心惶惶,吉日将近,李员外坐不住了。
这一日晚宴,气氛截然不同往日的喧嚣。
菜肴依旧丰盛,酒水依然醇香,席间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
李员外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目光时不时惊惶地扫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择人而噬的妖魔。
他终于按捺不住。
肥胖的身躯转向丁青,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丁……丁壮士!您……您都听说了吧?那东西……那红衣厉鬼……它……它越来越凶了啊!
白日里也似有阴风阵阵,搅得阖府不宁,眼看吉日将至,若让那邪祟冲撞了喜事……
丁壮士!您……您可得救救我,救救李家啊!
您是能降妖伏魔的神人,这事……非您出手不可了,求您…务必出手,平息了这祸事,价钱……价钱好说!”
他眼中满是恳求,仿佛丁青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43章 赤阳丹
丁青端坐如山,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的唇线。
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烤得焦香的羊腿肉,塞入口中,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李员外的哀求、府中的流言,他岂能不知?
那所谓的“红衣厉鬼”,夜半啼哭,飘忽红影……
不过是邱淑贞母女俩搞出来的把戏,以及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旧红布裙罢了。
目的?无非是拖延这场她避之不及的婚事。
制造混乱,好方便她们行事。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看着这出双簧戏码,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不过,既然李胖子此刻开口,筹码奉上……
他咽下口中羊肉,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烈酒入喉,如同滚烫的岩浆。
他放下酒碗,那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寂静的宴席上响起,带着一种碾碎鬼魅的凶戾:
“好。这鬼,我今夜便去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满室的惶惑。
李员外如同听到了仙乐,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磕头。
“多谢丁壮士!多谢丁壮士!有您这句话,我……我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管家,快!给丁壮士满上,不,把我珍藏的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拿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
听到丁青要出手,席上的邱淑贞坐不住了。
她借口身体不适离席。
出了院子,又飞奔向西跨院那处破败的小院。
…………
西跨院那处破败的小院里,油灯依旧如豆。
邱淑贞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进来,反手紧紧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
昏黄的光线下,她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柔弱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隐隐的焦躁。
“娘!”
她压低声音,带着急促。
“那李胖子坐不住了,刚在席上,他求丁青出手了,那莽夫……应下了,说今晚就来捉鬼。”
角落里,正对着一小堆新得珠宝爱不释手摩挲的邱芷若,动作猛地一滞。
她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她依旧艳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那双慵懒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应下了?”
邱芷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莽货一身煞气如洪荒凶兽,若他真铁了心要揪出‘鬼’,你那点轻功把戏,瞒得过他?”
邱淑贞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
“是……他追我的时候,身法快得吓人,根本不像个横练的莽夫……而且他那双眼睛……毒得很!”
邱芷若缓缓放下手中的珠钗,那涂着蔻丹的指尖在粗糙的床板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看来,李胖子这婚,是铁了心要结。我们这鬼,也装不下去了。”
她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狠辣与决断。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大婚之前,把东西弄到手。”
“可丁青……”邱淑贞蹙眉。
“所以,得先搬开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
邱芷若打断女儿,嘴角勾起一抹与她艳丽容颜不符,带着市井狡狯的狡猾。
“李胖子不是把你当心肝宝贝,怕那莽夫对你有非分之想么?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出‘霸王硬上弓’的好戏!”
邱淑贞瞬间明白了母亲的计划,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朵红云。
脑海里莫名闪过槐树林中那男人别过脸去的刚硬侧影,心头一阵乱跳,嘴上却强硬道:
“娘!你又出这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这是妙计!英雄难过美人关的美人计!”
邱芷若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旁,打开锁,在里面一阵翻找。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纸包了数层、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布包。
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散发着辛辣异香的药丸。
“喏,‘赤阳丹’!”
邱芷若捏起一颗,在昏灯下,那药丸仿佛有火焰在内部流动。
“娘,赤阳丹是什么?”邱淑贞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活血化瘀,凝练气血的极品,那些练硬功的莽夫求都求不来。
就是……药性猛了点,服下后阳气勃发,气血翻涌如沸,能让人……嗯,龙精虎猛十倍不止,若没个地方泻火,能把人憋炸喽!”
“啊?!”
邱淑贞当场傻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就是春药?娘,你是要给他下春药吗?”
邱芷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和一丝市井妇人特有的促狭。
“等夜深了,你就去东暖阁。那莽夫再厉害也是肉身凡胎,总要喝水吃饭。把这宝贝化在他喝的水里,保管他……嘿嘿。”
她想象着那画面,自己先乐了起来。
邱淑贞看着那赤红如火的丹药,心跳得更快了。
脸上火辣辣的,既羞又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可……可那莽夫要用强呢?”
“这…!”
邱芷若斜睨了女儿一眼,眼神迟疑了下。
“乖女儿莫怕!”
“等药力发作得差不多了,估摸着那莽夫快憋不住的时候,你就恰好……衣衫不整地跑去李胖子那儿哭诉!”
“说那丁青兽性大发,意图对你不轨!”
“李胖子视你为禁脔,又惊惧丁青的武力,定会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留这祸害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