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哪里还敢看那无头尸体一眼,如同被滚水烫到的老鼠,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尽数连滚带爬地冲出那破了个大洞的喜堂大门。
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丁青漠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所谓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黑风寨?
不过是一群啸聚山林的土鸡瓦狗,连让他消耗一丝心神都不配。
若敢来,碾死便是。
然而,李员外却不这么想。
好不容易在管家掐人中下缓过气来,他那张肥脸已是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哪里还有半分喜气?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完…完了…完了呀丁壮士!”
李员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丁青身前,声音带着哭腔,浑身肥肉都在恐惧地颤抖。
“那…那可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就这么…就这么死了,黑风寨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啊!”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乱转,声音拔高,充满了绝望。
“那赵天霸、刘莽,都是方圆百里杀人不眨眼、官府都剿灭不了的巨寇!
手下几百号亡命徒啊,他们要是倾巢而出,报复起来…我李家…我李家上下几十口…如何抵挡?
这如何是好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哇!”
他捶胸顿足,仿佛末日降临。
丁青只是静静看着他失态,帽檐下的面容古井无波。
待李员外几乎要虚脱时,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如同山岳般的绝对力量:
“李员外不用担心,黑风寨若敢来,那便死。”
一句话,斩钉截铁,再无赘言。
那股不容置疑的煞气,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李员外濒临崩溃的心神。
李员外猛地顿住脚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得语无伦次。
“当…当真?丁壮士此言当真?您…您能护住我李家?”
丁青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那简短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安心。
“好!好!有丁壮士这句话,老夫…老夫就放心了,不,是李家上下都放心了!”
李员外如释重负,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立刻朝管家吼道:“快!快把我书房暗格里那匣子金条拿来,快!孝敬丁壮士!”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片刻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回来。
李员外亲自接过,打开匣盖,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十根金条,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毕恭毕敬地双手奉到丁青面前。
“丁壮士,小小心意,万望笑纳。这今后李家安危,就全赖壮士神威了。”
丁青看也未看那金条,随手接过,如同接过一件寻常物件。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维持此地暂时安稳的代价,亦是磨砺刀胚所需的资粮。
李员外见丁青收了金子,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脸上又挤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千恩万谢了几句,才在管家搀扶下,一步三晃地去完成那被打断的拜天地之礼。
只是此刻的喜堂,红绸依旧,血腥犹存,那喜庆早已变了味道。
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夜色更深。
东暖阁别院重归寂静,只有石阶上盘坐的身影,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月光清冷,洒落庭院。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如同露珠滚落叶尖的足音自院墙外传来。
一道窈窕的妙影,如同融入月色的青烟,无声无息地飘落院中。
火红的凤冠霞帔已然换下。
邱淑贞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青丝松松挽起,未着珠翠。
月光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赤着足,莹白的足尖点在微凉的青石板上。
一步步……
悄然走向那盘坐在石阶上,怀抱婴孩的如山身影。
夜风吹动她的裙裾,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弥漫开来。
第50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月光清冷,无声地流淌在青石板上,将那抹素白的身影拉得颀长。
邱淑贞赤足点地,足踝上的银铃早已卸去,只余下足尖踏在微凉石面细微的声响,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跳。
她一步步走向石阶上那尊沉默如山的剪影。
夜风拂动她月白的裙裾,带来一阵若有若无、混合着夜露与女儿香的清幽气息。
丁青早在她翻入院墙的刹那便已知晓。
他依旧盘坐,帽檐低压,阴影深重。
怀中婴孩不知何时已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着头顶清辉和那抹靠近的素白。
邱淑贞的深夜造访,带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复杂心绪。
让丁青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也难免掠过一丝微澜。
这母女俩,心思百转千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他微微皱眉。
将为了避嫌而封闭的感知放开。
隔壁李员外卧房内,那属于新婚之夜的动静,无比清晰地穿透墙壁,落入他敏锐感知中。
有预想中的娇吟喘息,胖员外志得意满的喘息。
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不耐烦,隐约夹杂着“轻点…死猪…”之类的零碎词句。
那是属于邱芷若那慵懒又市侩的嗓音。
丁青帽檐下的目光骤然凝住。
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了然如同拨云见月,瞬间驱散了所有疑惑。
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动。
那紧抿如刀的唇线,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一声低沉、短促,带着洞悉一切和一丝无可奈何的轻笑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荡开。
“呵……”
这声笑,极轻,却仿佛拥有石破天惊的力量。
正走到他身前丈许的邱淑贞,脚步猛地顿住。
她如遭雷击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光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
他……他笑了?
这个如同铁铸冰山、煞气冲天的男人,脸上竟然会出现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所有把戏后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紧接着,一个念头浮现!
他知道了!
他一定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发现了她们母女那点偷梁换柱的龌龊把戏。
一股难以言喻、强烈的羞耻,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急切的水光。
红唇微张,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丁大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我娘……我们……”
“不必解释。”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
丁青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动作沉稳如山岳,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的目光从惊惶失措的邱淑贞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隔壁庭院的方向。
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深邃。
“你们母女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
“我昨夜说过,李家不能乱,李员外不能死,不能疯。”
他顿了顿,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寒星,重新落在邱淑贞脸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只要守住这条底线,你们的事,我……不拦。”
邱淑贞剩下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丁青那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一片深海的眸子,看着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罕见的笑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