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嘴唇被牙齿咬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但她依旧顽强地、一寸一寸地,用下巴、用仅存的躯干,在冰冷黏稠的血泥中,朝着李无咎的方向拼命地挪动、爬行。
她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在身下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倒在泥泞里,同样濒临死亡的男人。
终于,她爬到了李无咎的身边。
冰冷的、沾满血泥的脸颊,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度。
小心翼翼地、颤抖地贴上李无咎同样冰冷的脸颊。
她用力地、不停地蹭着。
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丝气息、所有无法诉说的眷恋、痛苦与不舍,都通过这绝望的触碰传递给他。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液,不断滴落在李无咎的脸上。
滚烫而又冰冷。
李无咎的喉咙被巨大的悲痛堵死。
他想喊,想哭,想伸手去拥抱这具残破的身躯。
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感受着那紧贴着自己脸颊的温度。
在以一个令人恐惧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流失、冷却……
那张曾盛满了星光与笑靥的脸庞,此刻被泪水和血污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样。
她最后一点微弱的鼻息,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
那拼命蹭着他脸颊的微弱动作,也永远停驻在了那一刻。
“元姝…元姝…!”
李无咎嘶哑地呼唤着,声音破碎不堪。
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断裂的肋骨和脏腑,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身边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无人回应。
死寂。
刺骨的死寂。
这死寂瞬间撕裂了他的内心,将他狠狠拽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血火冲天的夜晚。
李家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亲人的惨叫犹在耳畔。
那时,是一个如山岳般厚重的男人踏着血泊而来,替他扛起了那片崩塌的苍穹。
可今夜…那个男人呢?
李无咎猛地抬头。
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瞪着漆黑的天穹。
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绝望,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眼前骤然闪过画面。
初到京城城门之下,车水马龙的虚假繁华刺得他心头发堵。
那个男人黑袍如墨,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幽州,是天子卧榻之侧。
这里的繁荣,是那些衮衮诸公、世家门阀……
接着,是天上白玉京那奢靡的楼阁。
酒香、暖香、丝竹靡靡。
当周元王热情挽留,当周元姝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当他自己动摇着开口。
想留下那个男人,留在周家这看似安稳的巢穴时……
那个男人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那一丝波动……
那是失望!
是对他彻底的失望!
是洞悉了他内心软弱、动摇后,无声的嗤笑与放弃。
所以那个男人才不辞而别。
所以他才在自己和周家沉溺于温柔乡,做着家国两全的美梦时,决然抽身离去。
“嗬…嗬嗬……”
李无咎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那不是哭,是心被一寸寸碾碎时挤出的绝望嘶鸣。
悔恨瞬间灌满四肢百骸,比黑衣人的掌力更加蚀骨。
他遇到了多少想要守护的人?
李家亲人、归云城百姓、周元姝、周元王……可他何曾真正守住过一个?!
五年!整整五年!
那个男人如同锤炼一块顽铁,五年如一日地教导他,磨砺他的刀,锤炼他的心。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从未真正想过师尊话语里那沉甸甸的份量。
天下乱,则无太平!
这片早已腐烂透顶的天地,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何等可笑!何等愚蠢!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冰冷灰烬之中。
一道惊雷般的话语。
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骤然在他内心深处炸响。
“当何时,你觉得这天下苍生的安危,大过你自身生死存亡…那便,放手去做吧!”
城门口,黑袍猎猎,那低沉沙哑却重逾千钧的声音,穿越时空,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坎上。
“放手去做吧!”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李无咎内心深处彻底炸开了。
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复仇的戾气,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觉悟!
天下苍生的安危…自身生死存亡…
这并非一道选择题。
个人的生死、得失、情爱,在这条路上,渺小如尘埃。
错?对?无需过问!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自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从李无咎口中爆发出来。
这咆哮撕心裂肺,带着毁家灭门、痛失挚爱的极致痛苦。
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斩断一切凡俗羁绊的决绝。
十丈外,那默默等待的黑衣人,侧过脸来。
他望着震颤不已的风雷刀。
抬手!
一道近乎透明,却不断扭曲着,宛如种子一样的东西,被他投入李无咎体内。
“这是道心种魔的魔种,拿着它,去证明自己!”
转身,离去。
第97章 焚心成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从李无咎濒死的残躯中升腾而起。
那气息起初微弱如风中残烛。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与…沉重。
一股沉寂到极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凝聚、压缩、苏醒。
李无咎痛苦的嘶吼在荒野上回荡,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咆哮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
也仿佛抽空了他内心中最后一丝属于“李无咎”的软弱与凡俗。
黑衣人留下魔种后离去的身影,融入夜色,再无痕迹。
而此刻,李无咎体内,那枚魔种被这极致的绝望、焚心的恨意,种种情绪所引燃。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只有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
如同沉睡万载的地脉岩浆,被骤然引爆。
这力量迥异于他苦修多年的真气。
真气流转经络,需意念引导,如江河奔涌。
而此刻在他四肢百骸间苏醒的力量,烙印在每一寸筋骨血肉之中。
如同山岳的根基,其存在本身便是沛然巨力。
它蛮横地冲击、碾碎、重塑着他残破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