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胸骨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接续;移位的脏腑在狂暴的冲刷下复位、蠕动、愈合。
这过程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麻痒与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与血水混合着泥污,从他扭曲的面容滚落,牙关深陷唇肉,鲜血淋漓。
当剧痛缓缓平息,李无咎发现自己竟能动了。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从冰冷的血泥中站了起来。
月光惨白,照着他褴褛衣衫下,那具被魔种修复的躯体。
伤痕依旧狰狞可怖。
但内里却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而有坚韧的力量。
这力量躁动,活跃。
他低头,目光落在身旁那具残破冰冷的娇躯上。
心,早已在极致的痛苦中麻木,碎裂成齑粉。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缓缓地、僵硬地俯下身。
用那双刚刚被魔种力量重塑,尚在微微颤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将周元姝的残躯抱了起来。
那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重量,却比山岳更沉重,压得他几乎再次跪倒。
一步,一步。
沉重的脚步在死寂的荒野中留下深深的血泥脚印。
走向不远处那棵虬枝盘曲、如同鬼爪的老槐树。
树下,周元王被自己的长剑钉在树干上。
怒目圆睁。
凝固着无尽的不甘与牵挂。
李无咎伸出手,握住了那贯穿挚友胸膛的冰冷剑柄。
噗嗤。
剑被拔出,带出最后一股暗红的血。
周元王的身体软软滑落。
李无咎将他抱起,一左一右,如同抱着两座冰冷的石碑。
他沉默着。
以手为铲,以指为镐,在那坚硬的冻土上挖掘。
指甲崩裂,指缝渗血,混入泥土。
坚硬的冻土如同这腐朽世道般冰冷顽固。
但他只是挖,不停地挖。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绝望与无言的誓言,都埋葬进这方寸之地。
两个并排的深坑挖好了。
他将周元王轻轻放入,抚平他染血的衣襟。
试图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
指尖感受到那僵硬的冰冷,最终放弃。
又将周元姝的残躯温柔地放入另一个坑中。
将她散乱沾血的长发拢好。
每一个动作都温柔至极,她还是那个明媚娇憨的少女。
李无咎脱下自己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盖在她残破的身躯上。
掩土。
月光下,他跪在低矮的新坟前,久久地沉默。
寒风呜咽,吹过他沾满血泥的乱发,吹不散笼罩在他身上的死寂。
许久,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物。
那是一支普通的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素雅的兰花。
这是在京城时,灯会上他买来还未曾送出手的礼物。
此刻,冰冷的玉簪躺在掌心。
李无咎紧紧攥住玉簪。
指节因用力而惨白,玉簪几乎要嵌入掌心血肉。
冰冷的玉质刺痛着他,却远不及心口那早已凝固的悔恨。
他小心收起,贴身珍藏。
李无咎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幽州京城的方向,依旧有着隐约的灯火轮廓。
那灯火,此刻在他眼中,是如此的刺目。
“元姝……”
沙哑干涩的声音终于从他喉咙里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子。
“这天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涕泪横流。
只有这一句,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地刻入骨髓。
他将那支沾染了自己血迹的玉簪,轻轻放在周元姝的坟头。
然后,站起身。
体内那炙热躁动的魔种力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缓缓流转。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两座新坟。
目光最终定格在周元姝坟头上的玉簪上。
那朵小小的玉兰,在惨淡的月光下,无声地绽放着最后的温婉。
再抬眼时,那双曾经燃烧着少年意气。
也曾被温柔情愫填满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冰封万载的决绝。
所有的悲恸、软弱、眷恋。
都被硬生生压入那幽邃的心底,化作魔种成长、支撑他继续前行、永不熄灭的业火。
没有再看那灯火辉煌的京城,他转身,迈步。
方向,是背离幽州的茫茫黑暗。
来时三人,去时一人的身影,沉默地融入无边夜色。
他要离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情与幻梦的土地。
他要去丈量这破碎的天下。
去亲眼看一看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去感受那妖氛邪气、匪寇如蝗。
去印证师尊曾带他走过,他却未能真正领悟的九州疮痍。
去体会那周朝的根,已经烂透了的彻骨寒意。
去用双脚,重新踏过师尊走过的路。
用这颗被魔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心,去重新感受那份“天下苍生安危”的沉重!
然后……
他握紧了拳头,魔种的力量在指缝间无声流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将这腐朽的、吸血的、视生灵如草芥的天下……
彻底打碎!
重塑乾坤!
月光惨淡,荒野死寂。
只有一个孤绝的背影,带着满身血污与深入骨髓的悲怆。
背负着两座新坟的冰冷重量。
以及一个比山岳更沉重的誓言,一步一步,踏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深处。
前路无光,唯有心火不熄,魔种为引,执念为刀。
…………
时光苒,寒暑三易。
天下早已换了人间。
周朝天子驾崩,如同推倒了腐朽殿堂的最后一根梁柱。
金銮殿上,龙椅成了染血的修罗场。
皇子们如同撕咬腐肉的鬣狗,在幽州城内杀得血流成河。
而幽州之外,烽烟四起,群雄割据,饿殍载道,妖氛更炽。
在这片哀鸿遍野的焦土上,一道身影,一柄刀,却以燎原之势席卷而出。
李无咎!
他踏过赤地千里,目睹了比归云城惨烈百倍的炼狱。
流民易子而食的绝望,妖物屠戮村庄的狞笑,世家门阀筑起高墙后依旧醉生梦死的笙歌……
每一幕,都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冰冷坚硬的心上。
黑衣人所赐的“魔种”。
在他胸中那焚尽一切情爱,只剩灰烬与业火的极致情绪催动下,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
它不仅在疯狂淬炼、提升着李无咎自身的筋骨气血,使之达到一个非人的恐怖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