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骸骨噼啪作响,气血缭绕,一如雾满山岚。
空气悍然炸响,立身处霎时不见踪影,径直正迎冯曜而去。
远远看去,煞红流光迎头撞向雪白长虹。
嘭!
只一相触,便爆出震耳巨响。
霎时间风云激荡,红白光色两相绞缠。
乍为绚丽绯粉,波波如潮。
以两人为中心,猛向东、南、西、北四方铺开,洋洋洒洒。
江上河洲草木低伏,摧势河水汹汹改道,泛滥原野。
郁琼雪往后掠退十余丈,才堪堪止住身形,神情紧张万分,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人的动作。
原以为袁敞已无敌于同辈,没想到冯曜同样不容小觑。
她现在才明白,袁敞口中的“冯曜成色同他相差无几”的分量有多重。
雷积阴云缓缓消散,显露天空原本的色彩。
腥风血雨中,凄凄惨惨戚戚。
俊美道人只身立于长空之上,手提轻剑,大袖飘摇,如若谪仙一般超尘出世。
“命格【除魔】、【应雷根宗】加持的雷法,居然没能把人劈死。”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想道:
“果然还是功夫不到家。”
“候君多时,幸得一见。不错!你很不错!”
袁敞不忧反喜,只觉这般人物才堪为自家敌手,心中快意极了,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开口说道:
“这般人物死了岂不可惜?纵我胜你也不愿杀你,不如为袁家卿士,我定奉你为座上之宾。”
“裂土封国、道术神通、庄严宝器、灵药仙材……凡我所有,尽可为你所取。”
此话一出。
郁琼雪不免愕然,旋即升起浓浓的嫉妒之心。
这位袁氏贵子、道君门人竟然冒九幽之不韪,摈弃门户之见,公然招揽冯曜。
玄黄天大世家开枝散叶,各家从来两头下注。
因而玄魔两道的传承,袁氏兼而有之。
袁敞向来不喜群党,除去高恭之外,便无人能成为其门下卿士。
依袁敞在族内的显赫地位,若他鼎力支持,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今后都不必为些许功勋资源,跑到下国来打生打死。
若对方答应下来,便能免去一场恶斗,也是件好事。
念及此处,郁琼雪眼神复杂起来,等待着冯曜答复。
袁敞兴味盎然,满脸期待。
冯曜微微转首,视线瞥向石头城城头处,心底意味莫名,轻笑一声:
“自入阖沧以来,师长待我极好,余虽驽钝,却不愿为首鼠两端之人。”
袁敞对此并不意外,却只当这是些屁话,嗤笑道:
“英豪天才,怎会甘居人下?”
说罢便鼓荡气机,身周缓缓升起黄污之水,有如浊潮般密密遍空。
秽而不邪,污而不恶。
千百煞鬼游魂漂泊冲出,嘶吼尖啸,阴风怒号。
长河稍稍凝悬天际,便猛然倾泻而下,急如瀑卷,冲刷而出。
冯曜横剑身前,厉厉剑光缭绕上下,侧身一纵,辗转腾挪,立身处不见了行踪。
……
石头城。
一众虞子期残部遥遥立在城头上观摩这场龙争虎斗。
黄河水煞气沸卷,周流于空野,舞动如狂龙。
元白剑光杀意纵横,瞬息收发三十六罡气,生生截断黄河水。
袁敞以郁琼雪为前驱,冯曜只身入阵。
三道身形酣然相斗,威势浩大,灵机气血仿佛喧天。
风流云散,光色旋闪。
一时难解难分。任谁也瞧不出孰高孰低。
众位世家子弟虽然志大才疏,到底出身名门,也是看过见过世面的。
此时此刻,见此场面却都心惊肉跳,骇然不已。
城头上人心惶惶,思绪各异。
“这是筑基修士斗法造就的声势?只怕寻常筑基撞进战场,都活不下三十息。”
“幽冥真水七子水之一的酆魂黄水……传说有着洗脱神魂、贮藏死灵之能,多少年没见过的稀罕手段,居然真有人炼成了。”
“此人泥腿子矮骡马出身,竟能同袁敞斗个旗鼓相当,这般天资未免太过吓人。”
城头寂至针落可闻,众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作为大败于新野的虞子期残部。
因以身试险缘故,他们自忖最知晓袁敞手段厉害,皆以为此行所来的阖沧门人无人可以揆其锋芒。
如今才知当时错。
世事钟情于变化,偏偏有别于世族、粗鄙出身的冯曜肩挑大梁,竟能跟袁敞斗个旗鼓相当。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没人觉得他能赢下“天性自阔,妙绝魔窟”的大才。
此时。
数道萎靡遁光远远袭至城头,其后有百余冥鸦时时侵扰。
石头城守将张斗魁见状,低头说道:“仙师,应打开守城禁制救人了。”
按理说,同门来投自应伸出援手,这是无需犹豫的事情。
不过。
虞青青此女身世复杂,若此时援引,难免会恶了尚在中邰州学道的虞子仲。
须知两人势同水火,皆欲置对方于死地。
许长青尚在权衡,有些捉摸不定。
城头上三位虞氏族人面面相觑,暗自勾兑了一番后,冠冕堂皇开口道:
“主动开解禁制放人入城,冥鸦也会涉入此境。此等邪物杀力深重,难免致使生灵涂炭。”
“此言有理,我等打出符器术法,掩护其离去即可,开解禁制却大可不必。”另一人说道。
众人见状,纷纷依言附和。
许长青面露难色,半晌后才轻声说道:“那大伙一定要尽全力出手,掩护他们脱困。”
“是极,身为同门弟子,定要守望相助。”虞氏族人含笑说道。
全力出手?掩护脱困?守望相助?
生怕城下仙师死不掉吧?
原来仙家也净是些龌龊之徒。
张斗魁垂下来的脑袋面无表情,眼底泛冷,心底有了决断。
捣毁城中阵眼,同样能撤下禁制。
他不动声色道:“许仙师,小的尚有军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许长青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去。
此时,虞青青等人已至城下却不得入,为冥鸦所困。
愤然骂声传上城头,许长青等人打出术法为其掩护,拿出刚刚议定的说辞,大义凛然道:
“城中尚有百姓,开解禁制岂不会伤及无辜?”
话音刚落。
“哼!”
云头便曳下一道青绿长光,快如流星坠落。
只轻轻一动,禁制便轰然崩碎,化作点点星尘飘散盈空。
虞青青等人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拖着同伴跃上城头。
许长青等人对此猝不及防,霎时怔在原地。
“一群蠢猪!”
云头隐没处,陈素罕见发出骂声,声音冷淡:
“尔等既然如此关怀百姓,便好生护其性命,倘若有凡人因冥鸦而死,你等便有守城不力之过,待回兜灵境,自有刑殿寻你们麻烦。”
陈素上师?他不应在段城吗?
许长青等人脸色铁青,心底大叫不妙。
刑殿……
招惹上那群不通人情的疯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虞子期残部听到这两个字眼,不约而同露出惧怕之色。
见此不救的借口,此时沦为掣肘自身的枷锁。
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愿,也都只能奋力杀敌。
冥鸦当然可怕,到底没有刑殿吓人。
众人心头蒙上厚厚的阴霾。
此行下国争伐作战不利就罢了,偷摸龌龊还被上师抓个正着,真是流年不利。
……
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