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川器师都知,寻常地火下水,根本不足以撼动泉潭。
唯有炙盛大火入潭,才会现此奇观。
于是周遭器师、器主俱是讶异惊叹不已,欲一窥其内器物,瞧瞧是什么重宝。
待炉内残留火气流散殆尽,游大同目光一凝,骈指点向四方炉。
炉口顿时发出轰隆大响,鼎盖缓缓悬起。
其内光芒骤放,赤色湛然,周遭数十块黑岩都被染得彤彤红红,煞是神异。
“是时候了,专心行事便是,我来为你护法!”
游大同轻喝一声,四方炉晃了三晃,将那条游鱼般的赤芒抖落出来。
赤芒压抑许久,正想肆意游荡,却被游大同运使手段死死箍住,想动也动弹不得。
周遭彤色更盛,如虎踞潜丘,危机隐伏,凶戾非常,近处众人心内生惧。
冯曜暗自运气,闷哼一声,心室抽痛刹那后,微微张口。
一滴泛着金芒的精血穿过重重白雾,当空飙射而出,转眼滴落在那尾躁动不已的赤芒上。
赤芒野性未驯,难以降服,剧烈颤抖以示抗拒,彤光明灭,巍巍烁动。
“倒是我欠考虑了,九龙天火固然势大沉猛,却也致使此剑沾染了几分凶戾,难以调服。”
游大同眉头微微皱起,轻轻一叹,暗道:“看来在降服此剑上,要耗去不少功夫了。”
……
远处,蛇头岩上。
“只差一步便是法器?!此人道性胜我数筹,而今又在炼器上显露锋芒,不差我多少了……”
李仲永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打量对岸景状,暗自生出几分恼意。
他是游大同的师兄,一齐拜在钊休真人门下,平素向有交往,交流心得其乐融融。
当年游大同拜入门中,学了三年炼器,连炉火都控不好,常为同门耻笑。
唯他觉得此人恭顺谦卑,勉强看得过眼,便时时解答游大同的困惑,探讨器术。
每当游大同有所长进,他都欣慰不已。
不曾想近百年过去,此人非仅突破洞玄,修为与自己并肩,炼器一道上同样颇有建树。
眼睁睁看着一介后进追赶上来,自己却无能为力。
修道炼器的禀赋、钊休真人的看重……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一切,正悄然产生偏移。
偏偏这位师弟还极为信任爱戴自己,依旧那么恭谦有礼。
每次会面时,自己都需强行挤出笑脸以对。
怎叫李仲永不暗自恼怒?
“师父,那不是游师叔吗?那赤芒也是飞剑?”
耳畔传来几声轻呼,将李仲永从怅惘中唤醒,他转目看去。
肩侧那个身材浑圆的白胖小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定定望向他。
“不错,真是一口极好的杀剑。”
李仲永一眼便知怎么回事,神情复杂,轻声说道:“火候貌似用力过猛,以至于野性难驯,要费些手脚才行。”
“不必管那边了,放剑下水吧,潭下七百丈淬效最好,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说话间。
盘蛟宝鼎旋然飞出,同样晃了三晃,震开鼎盖,抖出一口敛尽锋芒的青绿飞剑,驯从温和。
崔时雨捉起袖子,露出胖如白藕的手臂,信手掐诀,同样吐出一滴鲜血,只道:
“是。”
话里只叫他尽力即可,李仲永还是希望崔时雨能够赢下这局。
到底是在跟游大同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连李仲永本人也分不清楚。
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时雨到底还是察觉到自家师父的异样,虽不知何意,本能加了把劲。
随着那滴心头血落在青绿飞剑上,神魂着控。
飞剑霎时便化虹而去,好似一条青蟒投湖,湖面泛起阵阵波澜,水花乱溅。
青绿飞剑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一百丈。
三百丈。
六百丈。
短短三十息功夫,就深入六百丈,与事先说定的七百丈相差不多。
照这架势,行至八百丈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如此,这柄飞剑定为中品法器,似乎不成问题。
李仲永心底松了口气,抬眼望向对岸,暗道:“水火川将来是你的天下,现今还在我手里。”
……
石矶上。
冯曜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将这匹野马般的赤芒降服下来。
心头血沁润其上,神魂将其包裹严实,念头忽生感应,眼前浮现玄文。
命格【剑心】加持。
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触轻轻拂过,从脊梁骨蔓延至耳根,使冯曜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这与在幻境中驱使匕首的粗粝触觉截然不同。
此剑任他如臂挥使,仿佛是躯壳延伸出来的新器官。
冯曜眸光轻闪,没有急着驱剑下水,开口问道:
“下抵千丈,可有妨害?”
第一百五十章 功成上品法器,震动水火川
游大同感受到对岸投来的目光,眺望过去时,正好对上了李仲永的视线。
他按住冯曜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笑着说道:“师兄,你也在。”
李仲永洒然轻笑,放声道:“游师弟又有长进,我自愧不如啊。”
“哪里哪里,这回仅是运气好,撞上罢了。”游大同毫不自得,沉静答道。
此非虚言。
这口飞剑能有如此成色,九龙天火功劳不小。
他觉得若是换自家师兄炼制,品秩还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在李仲永听来,又变了一番味道。
此人禀赋极高又恭良谦逊,使他愈发不安了。
李仲永心下一沉,暗自对崔时雨传音道:“尽力,再快些,别叫你师叔看笑话,丢为师的脸。”
闻言,崔时雨一言不发,立时咬紧牙关,脸色涨红。
原本迟缓下来的青绿飞剑,临了又迸发出强劲冲力,终于堪堪停在八百五十丈。
李仲永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八百五十丈。
打破了自家铸造飞剑的沉潭记录。
虽仅差一百五十丈就能触底,将飞剑洗练至上品层次。
然而,八百丈后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水深覆重,彻寒销骨,神魂与飞剑间的联系变得极为薄弱,如同藕断丝连般。
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以致飞剑作废。
据他所知,游大同最好的记录是十三年前创下的六百九十二丈。
想追上八百五十丈,还要几年功夫。
念及此处,李仲永目光下视,小胖子的脸庞明明涨成猪肝色,却都比以往可爱许多,笑容和蔼:
“乖徒儿,不枉为师对你一番良苦用心。”
此时。
石矶上。
“这口飞剑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品秩只取决于最后的洗练了。”
游大同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师侄放手一搏就是,越到深处好处越大,百益而无一害。”
“既然如此,我便放肆了。”
冯曜点了点头,俊秀面庞风轻云淡。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屈肘并指指天,微微高出肩头,目不斜视,自有说不出的写意风流,轻喝一声:
“去!”
那尾乖驯赤芒瞬间展露凶性,如同脱缰之马一头扎进深潭,掀起水浪翻滚不息,波涛汹涌!
水火川的炼器师平素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认得游大同。
只边上那位俊美道人,倒是个生面孔。
这番生猛动静,惹得周遭众人惊叫出声,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好家伙,游师兄今个大显神威呀!动静这么足。”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这口飞剑真真不错,游师叔技艺精湛!”粉衣少女出声赞道。
白头老者盯着冯曜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问道:
“游师弟,这位郎君瞧着面生,不晓得是哪位同门,能否引荐一二?”
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古董,诧异道:
“老师伯,您不知道啊?这是越秀雷泽的冯曜冯师弟!”
“唔……雷霆都司破格提拔的那位灵官?老朽只知他常年闭关,久未露面。”
白头老者恍然大悟,语气惊讶:“从前都是只闻其名不闻其人,今个好运道,给老朽碰上了。”
少女嘻嘻一笑,纠正道:“得改口啦,没看人家现是紫府修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