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隗长吸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旋即张开唇齿,吐出一只硕大的透明水泡,将苍老国主罩入其中,叮嘱道:
“此间不受斗法波及,你好生待在里面,等我回来。”
说罢。
吴隗纵身一跃,化作幽蓝浮光,潜进层层深水,闪烁倏忽间飞出宫殿。
腥恶气味在海水里浓郁弥漫,到处可见血淋淋的残尸碎肢。
宫殿禁制摇摇欲坠如碎纸,一戳就破。
他抬起头颅半眯着眼睛,望向祸首。
重浪海潮之中,无俦剑气飙射八方,似有千团火块在烧,水俱映红了。
年轻道人冯虚而立,大袖招展,衣袍在浪淘上翻飞狂舞。
风姿特秀,有如岩岩孤松之独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明明只是紫府,怎会如此积威至重?上宗的一流天骄也不过如此了,阖沧派倒看得起我。”
吴隗顿有如临大敌之感,捏紧双拳,心头微冷,暗自鼓劲道:
“若在地陆狭路相逢,我避你一头也就罢了,然而紫府终究只是紫府,海战向来是鲛人的主场,优势在我!”
视线才一相触。
那人便纵起剑光,身形气机俱是消弭无踪。
“剑遁……真是棘手。”
吴隗心底生出万分警惕,知晓对方没有远去,游掠在附近伺机而动,
念头一动,神魂瞬间在海底铺荡开来,企图探查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仿佛此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危宇之下,吴隗凝立如山。
他眼神骤厉,右拳蓄力紧握,左掌虚托于前。
陡然发力,拳锋重重撞入掌心,一声相撞炸响如雷,一股雄浑无匹的劲气席卷方圆。
气撼水泽!
投石入水般泛起圈圈狂澜,只听东南传来轻声闷响。
冯曜便从隐匿剑光中显出身形,半佝着身子咳出一口鲜血。
“海老鼠露相了!”
吴隗目绽青芒。那张少年模样的脸庞露出难以言喻的妖冶狞笑,显得诡异且恐怖。
他微微俯身,脸颊两侧浮出黑鳍,气息猛然一收,骤然蹿出!
海水撕开一道狭长细口。
转眼间,立身处就空空荡荡,没了身影。
嘭!哗啦
海流激荡,密麻水泡层出不穷。
一股鲜血从腕下洇出,视线在横格手臂前的赤芒上微微一顿。
“好快的剑。”
吴隗轻叹一句,双臂上的深黑鲛纹尽数亮起,磅礴伟力加持己身,气息暴涨!
海量海水以他为中心,疯狂汇聚起来,凝作浩大水龙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砸下。
所过之处排开层层浪潮,狂流肆虐,竟将周遭灵机都碾作荧荧齑粉,散如满天星。
片刻后,察觉到场间气机缓缓消散。
吴隗反掌一振,水波瞬间平静,风浪不兴,警惕着环顾四下。
纵然以洞玄斗杀紫府,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派天骄、紫府剑修,岂会这般好杀?
念头落下时,眼前惊蛰骤现,锋芒粲然撕裂周遭沉寂,如春雷乍响。
甲子荡魔剑经第六式朔风追电!
寒芒烈烈铺展,凛凛锐气扑面而来,一瞬便破开死沉凝滞,直直刺向面门。
吴隗瞳孔一缩,抬起双手凭空紧握,虎口瞬间撕裂,飞剑擦掌而过。
他无视剧痛,提起周身气血往前一撼,令得惊蛰停滞了刹那。
清越剑鸣响起时,那口锋利飞剑被他死死钳在左掌中,卡在骨缝里,停在面前尺许,寸进不得。
好在这般险之又险的行径,未出差池。
吴隗惊觉触目惊心,胸膛剧烈起伏,水息在鼻下冲荡。
稍稍平复心绪后。
他左掌微微用力,企图捏碎飞剑。
然而随着惊蛰疯狂挣扎,钻心之痛自掌心冲上天灵盖,叫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纵然如此,吴隗也绝不可能松开惊蛰,放虎归山。
他以念驱诀,使了个压制剑气感应的道术,飞剑死死锢在掌心,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
接连数道飞电破开海浪,自上灌落下来,不偏不倚劈砸在顶上。
蔓蔓紫烟在海水中缓缓升腾,雷弧在身周四散窜出。
他只觉神识昏荡,蒙昧难明,啐出几口血沫。
项上法轮轻轻转动,宝光粼粼,祥光瑞照。
此宝名为转圜法轮,有着清醒灵台之用。
不仅如此。
面对反复施展的道术神通,此宝还能削弱其杀力。
正是凭借转圜法轮,吴隗才得以抵御雷法,鏖战斗杀阳锋。
在他看来,对方的雷法显然比阳锋高明数筹。
此地深居海底,雷法须自天感应,破开水浪,故而杀力不显。
冯曜仅是降下几道雷霆,就逼他使出了转圜法轮,不可谓不高明。
然而,也仅仅如此了。
飞剑、雷法不能建功,区区一个紫府,还能有什么底牌足以撼动洞玄大妖?
“以紫府之身,能将我逼到这个份上,你很强,必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否告知姓名?”
吴隗很快恢复神智,眼神清明起来,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冯曜,带着几分敬意,开口说道:
“作为交换,我将在朝阙海为你立坟行葬。”
冯曜不躲不逃,静静立在原地,冷笑应道:“杀人就杀人,费什么话。”
“可惜,手上又多了条无名之辈的性命。”
吴隗目光一沉,躯壳气血翻涌如潮,身形猛然拔高,现出鲛人真形,宛如山岳般大小。
上身肌肉贲张紧实,漆黑肌理凝着水光。
下生硕长巨尾,厚鳞层层叠叠,青黑泛寒芒,骨力沉雄。
他猛然抬起左掌,骨节迸发如雷爆响,幽蓝水浪飘摇不已,带着万顷沧海的悍烈威压。
一拳递出,掀起惊涛骇浪!
哗啦哗啦
整个渡煞海啸动不已,地脉碎崩,激流千叠竟相争天,恍如末日降临。
想象中粉身碎骨的景象没有显现。
拳锋落时,如同砸在一块顽金之上,震得手臂麻痹不已。
吴隗悚然大惊,躯壳各处传来如遭针扎的示警,刺骨寒意袭上脊梁。
“怎会如此……”
他微微挪开右拳,看清目下场景时,霎时间目欲裂,气血陡然一滞,心漏了半拍。
幽暗狂流之中。
年轻道人咳出大口鲜血,身形却岿然不动。
破烂不堪的衣袍之下,赫然现出荧荧生光的明肌灵骨,巍峨有如玉山之将崩。
磅礴气血自顶上生出,有如浩浩狼烟笔直冲天,扶摇盘旋,划破苍莽海底,尽显肃杀!
吴隗似是看出什么,不可置信地呢喃道:“太阴炼形?”
在如山峦般大小的洞玄大妖面前,冯曜身形微小如米粒。
他神情沉静,抬起左拳,轻描淡写向上递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寂然不动感而通,万里天光一点中
嘭!
吴隗瞳孔猛然凸起,窍内气血倒转,萎靡不振。
鲛妖真形如断线风筝般,不受控制的向上翻飞。
汹涌海面陡然破开,庞大身躯甫一现出水面。
酝酿已久的千重黑云亟待宣泄怒火,翻出倒山般的巨响,撼催霹雳!
青紫爪电肆虐着恐怖气息,旋落不止,避无可避,迎头狠狠劈落!
夜幕天海之间,晦明交替不断,有那么一瞬亮如白昼。
数十息过后,高天积云缓缓消歇。
半空中。
鲛妖真形遍体鳞伤,胸腔凹陷,躯壳各处血肉模糊,焦黑一片。
肢体已了无知觉,气息奄奄。
项上转圜法轮缓缓转动,将他从迷惘中拖出。
“雷法、剑遁……竟能在紫府一境就肩挑两道?元神老怪转世不成?”
吴隗竭力睁开眼皮,视线边缘黑乎乎,目中尽是愤懑憋屈,喃喃自语道:
“妖族寿长而道性短,我自幼资质愚钝,涉身蛟潭卑躬屈膝,为求一捧脱胎砂,连性命也豁出去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