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鲛人侍女怯生生开口道:“通禀真人,九幽教钟舛炼师造访,欲入内一叙。”
兴致被人打搅,心情很不爽利。
风化田皱起眉头,毫不犹豫回绝道:“他来干嘛?不见。”
转念一想,据说此人同冯曜亦有些干系,念头不由审慎起来。
他自天外回返南瞻州,许多事情都如雾里看花,东浑州之事向来只是一知半解。
进入洞天之前,玉婉仪邀袁敞襄助围杀,对方断然回绝,话语激进。
如今钟舛找上门来,难道也是为了此事不成?
区区一个洞玄炼师奈何不了他,若是袁道君的意思……
“别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叹了口气,又将侍女唤住,交代道:“还是请人进来吧。”
“喏。”鲛人侍女低头应下。
不一会。
“见过风真人。”
身披一袭黑衣的俊后生步进此间,朝风化田行过了一礼,瞥见镜花水月里的景象,嘴角噙起淡淡笑意:
“看来阖沧派的冯副使是个爱惹事生非的,闯祸都闯到南瞻州去了。”
“我以为九幽教与阖沧派向来势如水火,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风化田探掌示意对方落座,干笑了声,明言道:
“实不相瞒,我与冯曜仇隙颇深,玉婉仪行事亦是经了我的首肯。”
“若袁敞能一同行事,拿下冯曜自然不成问题。”
钟舛安然坐下,笑着说道:“不过,袁道君向来宠溺我这个师侄,年纪轻轻就养成了行事乖张的毛病,还请见谅。”
闻言。
风化田眉头舒展开来,面露意外之色,说道:“无妨,天授神通,年少英才,乖张骄傲正是少年意气。”
钟舛摇摇头笑了笑,指着镜花水月里的战况,说道:
“真人看好的这位玉婉仪,貌似并不能解决冯曜,可是藏了什么杀招?”
“钟炼师慧眼如炬。”
风化田同仇敌忾,索性懒得隐瞒,坦白道:
“此女修成了我宗神通镇魂钉,正面虽然敌不过冯曜,只要找到机会,就能一锤定音。”
“竟是如此……”
钟舛语气讶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镇魂钉他早有耳闻,钟老魔曾以此法,隔空钉杀了一位金丹修士,煞是可怖。
此法修行极难,需以神念日夜烧煅,坚持三百六十五天,直至铸为无形无相之钉头。
尽管此钉每七日才能驱使一次,一次只杀一人,却也能位列神通之属。
一钉发中灵台三寸,便能坏人三魂七魄,三刻即死。
钟舛笑了笑,说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池海天境。
人影飘忽在海天之间,起落交迭间风云变幻。
赤、红、黑三色光竞相争锋,势如水火,大半边天色缭乱不堪。
光华荡散,耀眼夺目。
天地间风雷激荡,海面动荡不休。
附近散修皆为声势所慑,知是天骄斗法,就算抱团亦不敢撄其锋锐,识趣避开。
“该死,刘变蛟那畜生竟临阵脱逃了!”
邹牢之身形狼狈不堪,啐出一口血沫,反手自袖擎出数道蛟魔,张牙舞爪迎着冯曜撕咬过去,低声骂道:
“似这等首鼠两端之徒,待我回州定要找他做过一场!”
冯曜冷笑一声,念头一起,信手挥洒剑罡,蛟魔霎时被斫成血粉雾状。
甲子荡魔剑经第三式天火大有!
剑气飙散,霎时染作赤红蜀锦,炙烤着满天星斗下的夜色,熊熊燃烧,叫人心焦口燥。
邹牢之见蛟魔转瞬溃散,心头骤生寒意,仅凭他一人根本奈何不住冯曜。
只得拼尽真催发幽黑法光,死死抵住剑气,只求拖得片刻功夫。
远端。
“只需三十息,再撑三十息即可。”
玉婉仪凝神敛气,趁缠斗间隙暗聚神念,潜心勾动镇魂钉。
此法需全神贯注,神念丝毫不敢外泄,一时竟无暇抽身回援战局。
“玉婉仪陡然消失,显是另有布置。”
念及此处,冯曜眸光冷冽,想也不想便掐动印诀,感召天雷。
重云尚未翻涌聚拢,长天之上已滚来沉沉雷音。
九道霹雳凝作电光长蛇,撕裂暗空,轰然直坠!
天象变处灵机倾紊,海上泛生白朦朦的冷雾,遮蔽了视线感知。
狂暴肆虐的残弧蹿闪不休,嗤嗤黑烟爆散,随着痛彻心扉的惨叫游荡开来。
“啊啊啊啊啊”
大风过处时,海面风浪稍滞,雾烟渐消。
邹牢之立身之处,已不见了人形。
只留一块呈“大”字的焦黑齑粉,随风簌簌散落,弥散不见。
玉婉仪心惊不已,抿住唇角强忍悲怆,眉心缓缓凝出一方锃亮钉头。
若有若无,若虚若实。
冯曜探手拿住飞剑,虬蛇玉落入囊中,探查四周却难寻玉婉仪的行踪。
他目光轻闪,念头一动。
惊蛰飞剑游掠于周身,时时飙射俦然剑罡,密布于空中,拱卫八方。
只要有何风吹草动,飞剑都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冯曜丝毫不敢大意,躯壳屡屡示警,背后如遭芒刺,痛感强烈。
刹那间。
无形镇魂钉破空悄落,绕过剑罡筑就的防线,无声无息直掠灵台。
冯曜避无可避,闷哼一声,猝然中招,身形陡然坠落。
此时。
玉婉仪终究显露身形,位于东北三里开外。
冯曜躯壳气海尚且完好,头痛欲裂,神魂顿有涣散之相。
他屏气凝神,勾动震颤不已、似在哀鸣的惊蛰,骈指轻轻点出。
甲子荡魔剑经第十六式寂感遂通!
惊蛰哀绝咆哮,纤毫粗细的剑罡须臾激荡射出。
一时之间。
黑天尽染作赤霄,杀意翻江倒海。
“中了钉头还能纵剑……此人神魂修为竟如此恐怖!”
玉婉仪亡魂大骇,脸色发白。
此番大功告成,毋须拼命,手头一紧,鲤牌应声而碎。
盈盈水光将她上下一裹,凝作一点白毫,立时撤出洞天。
第一百八十四章 落空
未央宫。
檀香案前,同时悬着三十六面水镜,分别对应着池海天境三十六方角落。
八太子宫擅长心神分用,在龙宫已是众所周知。
龙王委派他主持大选,就是看中此人实心用事,能为龙宫招揽人才。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侍从属官的劝阻中,有人噔噔踏在阶梯上。
一道绰约身姿提着裙摆冲了进来,满面焦急地望着宫,说道:
“血神宗目的不纯,不为大选摘名而来,只是图谋杀人而已,此举于规例不合。”
“此人干系甚大,王兄何不破例一次,救他一救?”
“月影,你从前从不理会这些俗事,如今怎有兴致跟我说这些?”
宫缓缓睁开眼眸,抬手挥散三十六面水镜,笑着说道:
“既然死在洞天里,就算阖沧派再怎么不满,也得守规矩,有什么干系不干系的?”
“难不成你动了春心?”
“我、我没有!”
敖月影脸色一滞,浮出两朵红霞,矢口否认:
“当日绣楼之上,我承了他的人情,况且血神宗此番确实不地道。”
宫闻言笑了笑,只当自家妹妹口是心非,傻得可爱又可怜。
冯曜一出事就来央他出手,还说不是动了春心。
动了春心又能如何,人家瞧不上她。
若是眼光放得太高,今后都嫁不出去,只能当个老姑娘。
念及此处。
他摇了摇头,转而说道:“冯曜不会有事,你稍安勿躁,回去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