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弟子知晓此乃阖沧派来人,故而不敢怠慢,得了芝兰岛传来的信笺后,便忙不迭挥舞法杖,掀开帷幕一般的透明禁制,放其进去。
娄昭君道了声谢,旋即飞宫再度腾空,飞入云梦泽。
冯曜等人没回房舍,聚在堂前楼台上,好奇眺望着下方景致。
云梦者,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徐郁,隆崇,上干青云,蔽日月。
其土色呈丹青,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
鹤嗥鸣天,野火如云,如琥珀般缓缓流淌在天际,景象绚烂夺目。
方九百里,山水天连,东西南北,各臻其极。
不知何时,娄昭君出现在众人身后,语气温婉:
“此地相较于苍梧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踌躇不言。
许红袖眼绽异彩,轻声答道:“山原盈旷,川泽骇瞩。”
娄昭君微微颔首,对此不置一词,眼波流转,目光落在冯曜的脸上。
“各有千秋。”冯曜答。
“我也觉得。”
娄昭君笑靥如花,唇边那颗美人痣尤为动人。
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指向东面:“喏,那就是咱们歇脚的地方了。”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岸坡平缓湿润,遍地丛生蕙兰、白芷、杜若、芎、菖蒲各色香草,茎叶葳蕤茂密,碧色连绵无际。
风吹碧浪千层,满谷清芬幽幽漫散,沁人心脾。
……
芝兰岛上。
青砖铺巷,黛瓦粉墙,飞檐翘角高低错落,清秀飘逸。
深院之中。
“啧,上门来耀武扬威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师门出了个天才,我就知道躲不过去。”
“龙骸将动,可别出了岔子。”
元黎真人在院前来回踱步,满心无奈。
龙头选之后,元黎真人深知娄昭君得志便猖狂。
于是带着门下弟子连夜启程,叫娄昭君扑了个空。
不知有意还是凑巧,刚回山门,对方刚好找上门来。
他本欲暂且搁下传信,晾上几日,说不准对方就会离去,哪知自家徒儿不知其中利害,擅自放任进来。
许负静静站在一侧,冷若冰霜的脸庞浮出一丝愧疚,默然不语。
广厦飞宫的庞大阴影压向岛滩,管事仆从在岸边迎接,东奔西走,忙得不可开交。
不多时,一行人纵起遁光,落下长空。
元黎真人轻叹一声,领着许负迎上前去,笑着说道:
“什么风给娄真人吹来了?”
“哼,不欢迎我?”
娄昭君双臂交叠,托着沉甸甸的胸口,笑着说道:
“早在龙宫就想找你叙旧,走那么快干嘛?”
元黎真人对此避而不谈,领着众人步进雅院,请入讲茶大堂,说道:
“哈哈,贵客登门,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许负依旧一言不发,领着冯曜等人静静跟在两位真人后面。
期间,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瞥了他一眼,继而挪开视线。
冯曜神情平静,开口问道:“池海洞天之中,许道友曾跟芦庭卢悚同行。”
“可惜自从河湾战胜袁敞之后,就难以寻得卢悚的行迹,不然还真想问剑此人。”
剑道四境之后,兴是因为《甲子荡魔剑经》已达桎梏,又或是未曾在剑道上遭遇强手,以至于感悟不够。
又听闻卢悚十年磨一剑,方欲寻其斗上一番。
谁料洞天里余下的几日光阴,难以觅得卢悚行踪。
闻言,许负颇为心虚,轻轻抿了抿唇。
这一下问到始作俑者头上了。
许负不善斗法,却在占验一道上天赋极佳。
正是凭借那手堪定吉凶的占验法,才屡屡躲过冯曜的搜寻。
她没有回头,丹唇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应是冯道友运气不好。”
“或许吧。”冯曜耸了耸肩膀。
正说着,一行人纷纷在讲茶大堂落座,侍女上了茶点。
主位上。
元黎真人的目光在阖沧派众人跟前扫了扫,最终停在冯曜脸上,面露笑容:
“冯师侄年少雄姿,轻易便取了魁首之位,不像我家许负,只拿个第十九名都磕磕绊绊。”
“真人谬赞了,许道友仅是不善斗法,兴是在别的地方有长处。”
冯曜从容起身,答复得体。
闻言,许负心漏了半拍,眼含疑惑,暗道:“他知晓了我的手段?”
娄昭君适时开口,轻笑道:“我听闻殷龙城那边近来热闹得很,知是贵派在举办盛会,故而前来凑个热闹。”
元黎真人神情一肃,正色道:“此事还需商议。”
娄昭君笑了笑,对众人说道:“难得来云梦泽一趟,你们出去瞧瞧此间风光,我跟元黎真人有话要说。”
元黎真人微微颔首,示意许负为向导。
岳渊兴致盎然,大喇喇说道:
“许大舌头,咱到了你的地盘,好好带我们逛逛。”
听到这个羞于启齿的外号,许负面色一黑,下意识瞥了冯曜一眼,恶狠狠传音道:
“闭嘴!”
说罢。
她面色生硬,道了声请,随后领着众人出了门。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岳渊一缩脑袋,被许红袖揪着耳朵,一行人出了大堂,渐行渐远。
讲茶大堂空旷起来,茶盏边缘缓缓往外冒着热气。
元黎真人目送着众人离去,轻声道:“欲借龙骸走水的话,谈谈价钱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龙骸走水
“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我家老师头上了?”
娄昭君靠在椅背上,秀眉微蹙,问道:“此前贵宗可从没开过条件。”
“这回却是冤枉我了,真不是咱们忘本。”
元黎真人早知如此,轻叹一声,道出实情:
“您是不知道,为祛除冀仲江的尸气而不伤及龙气,我派下了多大的功夫。”
“时过境迁,龙骸尸气越来越重,龙气越来越薄,花销一年比一年大。”
“走水的份额,云梦大泽都不够分。”
“自今年始,除去阖沧派,其余各家不论开价多少,云笈宗都不会松口的。”
泾海之变,冀仲神道君斩南海龙王于殷地。
龙王尸骸怨怒之气团簇升天,以至殷地炎旱三年,千里无雨,灵机枯绝,饿殍遍野。
阖沧派专擅斗法不假,立派时日尚短,家底子薄,管得了杀管不了埋。
饶是冀仲神道君对此也束手无策,只好忍痛将龙王尸骸交由云笈宗处理。
恰逢云笈宗内七位真传弟子争夺道子之位,正是激烈角逐、互不相让的关口。
稍有错漏,就会为人攻讦。
一众真传行事唯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这烫手山芋自然避之不及。
今日的云笈宗掌教禹黎真君,那时尚是七位真传中最声名不显的那位。
此人反其道而行之,坦然接过重担,在其余六位真传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只身奔赴殷地。
谁料得此人别出心裁,以法禁制收拢尸骸,抹除怨气,并将其运回云梦大泽之西,置入涌泉清池之中。
施以秘术专门开辟出一条水道,名为冀仲江,用以积蓄容纳龙气。
每过五十年龙气蓄满,便可放蛟龙之属入内,行走江之事沾染龙气,拔擢血脉根骨,提升修为,大有裨益。
至此,龙王尸骸彻底解决,除其弊得其利。
禹黎事峻功成,漂漂亮亮的打了个翻身仗,一举夺下道子之位。
灵宝道君好豢养蛟龙,因而每到冀仲江开放之时,都会借机放入数条蛟龙行走江中。
禹黎真君吃水不忘挖井人,对此事向来应允。
娄昭君此行往返东海,广厦飞宫中还有几条蛟龙,便落脚于云梦大泽。。
正是受了道君嘱托,为蛟龙走水而来。
娄昭君略作思忖,暗道难怪今年走水不见各家舟船云集的盛况,竟是这么一回事。
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净瓷瓶,轻轻放在案上,说道:“我省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叫真人难做。”
“五条四境蛟龙,外加一条三境蛟龙,三颗六宝丹够吗?”
“不愧是灵宝门人,出手就是阔绰。”
元黎暗道了一句,好在对方没有胡搅蛮缠,不由得松了口气,笑容满面:
“这就够了,我好跟宗门有个交代。”
“道君真是雅兴,这回怎还有一条的三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