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梦大泽。
西方一陬,涌泉成池,泉脉腾沸,激浪扬波。
冀仲江中。
水面芙蓉映日,菱花缀水,池底白石粲然,沉璧铺沙。
水色澄明,鱼鳖蛟鼍潜游隐现。
动静相济,清艳并美,实为水府瑰奇,极尽灵囿幽胜。
到了冀仲江放蛟走水的时候,数千云笈门人星落棋布在沿江两岸,观摩盛况,人声鼎沸。
好事者分别列出派中三境、四境的所有走江蛟龙的名单,并在后头标注赔率,开设盘口招揽赌客,生意十分红火。
冀仲江下游。
由于娄昭君须往三千丈处放蛟,冯曜一行人则由许负引领,来到了最下游,负责引导与讲解。
“冀仲江长九千九百九十九丈,宽有一千丈。”
“三声响即为开场,三境蛟龙从头起步,四境蛟龙自三千丈处起步。”
“规则很简单,蛟主先以法诀与自家蛟龙打通心念,蛟龙溯游而上,即可不断攫取江水之气纳入己身,越是上游,龙气越多。”
“因着江水中同时含有龙气与尸气,蛟龙借龙气增长修为的同时,亦会受尸气干扰心智,变得狂躁难驯。”
“蛟主需要尽力遏制尸气干扰,获取足够的龙气用以突破瓶颈。”
“若是抵达极限,便可抛出捕蛟笼将其捞回。”
闻言,冯曜一手拎着翠绿竹篓,一手拿着一片轻飘飘的法诀,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出声问道:
“事后,这些尸气可有处理之法?”
许负点了点头,解释道:“我宗有专门的清灵丹,可以用于祛除尸气。”
岳渊蹲在岸边,看着水里往来飘忽的蛟龙,大大咧咧道:
“师兄,你这头元白蛟龙唤作何名?我下两注热闹热闹。”
“哦,它叫苻(yì)。”冯曜随口答道。
这名字非他所起,而是娄昭君自作主张填上去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走水
这时。
各方驰来艘艘形制各异却又极尽妍美的纤云舟船,足有数十架,凌浮于大江之上。
舟上人个个衣饰华美,高冠白袍,意气风发,呼朋引伴嬉笑不断。
吵闹动静引得旁人时不时朝那边侧目而视,纤云舟船上的道人们对此恍然不觉。
舟船上一众娇娘瞧见冯曜,瞬间眼前一亮,肆无忌惮地向岸边投来眼光。
更有胆子大的罗裙女修鼓起勇气,朝他挥舞着手臂,轻纱披帛随风摆动,笑语远远传来:
“从未见过这位师兄,瞧着却也面熟,师兄姓甚名谁?师妹兴许真认得呢,何不上船一叙?”
冯曜对此不予以理会,瞥了眼远处,岳渊领着几人指着名栏上的字条,向庄家奉送钱袋,目光转而落在纤云舟船上,问道:
“这是?”
许负抿了抿唇,对这些人颇为不齿,以为丢了宗派颜面,诧异反问:
“冯道友不知道?”
冯曜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云梦大泽产有龙属灵兽,却也并非人人豢养得起。”
许负干笑了声,俯下身子,清瘦手掌探入水面,大白蛇亲昵凑上脑袋蹭着掌心,说道:
“要么是家底殷实的大族弟子,要么是立下卓越功勋的天才种子,相较之下,前者占了多数。”
“这些人携灵宠来冀仲江走江,自然也得讲派头,乘纤船出游,伴友在侧加油助威已是常事。”
“大族子弟行事奢华浮夸之风甚众,遍布三宗四派十二门,非仅云笈宗一家如此,不必大惊小怪。”
“受教了,原来如此。”冯曜颔首笑道。
他随手将那篇通念心神的法诀叠起,收入袖中。
彼时。
一艘纤云舟船缓缓抵近,其上有三五锦服男女立在阑干边上。
“不是说今年走水不允许外宗入场,这又是谁?”
众星捧月中的俊秀道人扶住阑干,瞧见师姐身边忽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心底不由起了几分无名之火,暗道:
“嘶此人姿容这般出众,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从前竟没在宗内见过,当真是桩怪事。”
慕容绍和略带好奇地打量着那位道人。
此人身着一袭素简白袍,仅以一只木簪别住如瀑青丝,再无丝毫杂饰,恬淡静立,神情高爽。
面如冠玉,眉似墨锋,眸若星斗,敛尽周身气机,气度溟然出尘,仿若画中之人。
纵然慕容绍和向来以容貌卓绝著称于同门,此时亦不免自惭形秽。
往日里。
他只一现身,那些个怀有倾慕之心的师姐师妹,立时就会拥上前来嘘寒问暖。
如今此人在场,竟只有寥寥几人登船慰问,他慕容绍和何曾受过这般冷落?
女修对此处频频侧目,却没有一道眼光落在他身上。
风头全被这陌生道人抢了去,慕容绍和心情不太爽利。
“在下慕容绍和,许师姐的青梅竹马。”
他勉强挤出笑容,稽首行了一礼,问道:“敢问这位是?”
慕容绍和上来就自报家门,表露身份,以辽段慕容的名头镇住对方,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说到底,在身份和修为面前,容貌的分量轻如鸿毛。
察觉到话中争风吃醋的意味,冯曜哑然失笑。
不待他开口,许负率先起身横在两人中间,冷声道:
“这位是我老师的客人,你休要胡言乱语。”
“认识认识而已,师姐何必有这么大的反应,还是说……”
慕容绍和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冯曜。
他抬起手来,略微拱了一拱,轻声道:“阖沧冯曜,还请道友慎言。”
这话说出口时轻飘飘的,落在大伙耳畔时,却又不啻于惊雷炸响,震人心魄。
嘈杂场中霎时寂了几息,众人神情各异,心绪复杂。
龙头选落幕已有半月,名榜早就在各家各宗的邸报上流传开来。
冯曜在两州一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头选魁首,现今阖沧派中最年轻的都司副使,有望跻身地榜的顶级天骄……
念及此处。
慕容绍和表情僵硬,脸色苍白了些许,心底暗骂道:
“该死!龙头选之后,此人不该返身苍梧吗?来我云梦大泽做甚?”
正欲开口时,岳渊几人来到近前,手里攥着下完注换来的玉票。
冯曜神情一动,笑问道:“赔率如何?”
“师兄,庄家知晓苻是元白蛟龙,走一趟冀仲江就是板上钉钉的四境。”
岳渊抱怨不已:“不让赌境界,只允赌抵达三千丈的先后名次,这样赔率高些,押一赔三。”
“咱们仔细瞧了瞧,压那条名叫骓江的鳌鲤为榜首的人最多,师兄的苻只得屈居第五。”
许红袖狡黠一笑,说道:“不过咱瞧着三、四、五名下注人数差距不大,就给苻投了个第三。”
“承你吉言。”
冯曜轻笑一声,心中不以为意,没有太多期望。
走江名次只是好事者搬弄出来,为招惹赌客下注的噱头而已,并无什么实际意义。
拿了第一也不能怎样。
只要苻汲取龙气,顺利晋升四境便可,名次就无所谓了。
慕容绍和有意缓和气氛,轻笑着说道:“许师姐,冯道友,我等不若同乘一船,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道友美意,不必了。”
冯曜直言拒绝,无意在慕容绍和与许负之间掺和,徒增麻烦。
许负瞥了冯曜一眼,摇了摇脑袋,淡淡回道:“我也一样。”
慕容绍和闻言,下意识又瞧了冯曜一眼,显然误会了什么,只得长叹一声,驾舟悻悻离去。
“岳渊说的不错,许大舌头真是个不要脸的,洞天里知道躲着我走,如今在云梦泽,就敢拿我挡烂桃花。”
冯曜斜睨了许负一眼,淡淡道:“瞪什么瞪?你毁我声誉在先,还敢跟我瞪眼?”
“你”许负脸色涨红,一时气急不知该当何言。
她从来自诩孤傲,哪曾被人毫不留情地辱骂过。
早知如此,就不一时顺嘴说什么“我也一样”了。
岳渊乐见许负吃瘪,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
一名中年坤道脚踏青云,手持金锣木槌,慢悠悠来到江边,扫视了一圈众人后,轻轻挥动木槌。
铛!铛!铛!
三声清脆锣响回荡在两岸之间,十几息后随水流向下游湖泊。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争先
待到响声逐渐消弭,冀仲江中形态各异的水妖精怪齐齐爆发出一阵震撼天地的嘶吼咆哮。
一时间,水声炸响不绝,万千浪花滔天,奔流自下席卷而上。
密密麻麻的身影覆满江面,鳞甲映着漓漓青光,触须、尾鳍、虬爪在汹涌乱流中肆意扑腾。
滔滔江水倒卷逆行,湍急狂冲,层层浪花高叠,轰鸣震荡。
四下狂风骤起,水雾翻涌成茫茫白雾,遮断远近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