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知龙面露笑容,心头欣悦不过数息,很快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象。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他微微抬高头颅,目光顺着起风处视去。
大风陡然而盛,飘忽滂,激怒。
鱼知龙发丝翻飞如蛇舞,掩在遁光中的身形不受控制地为风策动,难以牢牢稳住,往后挪移数十丈才堪堪停下。
风势过盛,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睹清景状之后,瞳孔不由自主地缓缓睁大。
鳌鲤浮于半空中,方破四境显圣龙相,却再不复意气风发。
浑身金鳞颤栗不止,刷刷作响,溜圆兽瞳中尽是惊惧之色。
此无关实力强弱,而是根植于血脉深处、亘古不变的惶恐。
龙属妖族中,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纯粹的压制。
终于,鳌鲤仰首发出卑微哀鸣,继而僵僵直直坠入水中,匍匐沉底,不复出也。
明明正是溯流当先的大好时机,鱼知龙却六神无主,呆愣在原地。
水波山立,腾跃不休,有蛟龙出于水上,行入冀仲江,大有百丈。
风浪大起,矫越腾转,云雾晦暝,或隐或见。
出则奔雷走电,激水沸腾。
唯见骧首扬鳞,喷浪滔天,雷吼霆奔,云雨四合。
白鳞洒日,呼吸生云,喷沫则百里为雾,掉尾则万壑成雷。
苻自蛟变龙,首鬃渐赤,生有双角分叉,眼目竞突,四爪虬结,尾有鳍鬃。
威势凛冽撼压城,镇得江内江外寂然无声。
众人心神长骇,眼光发直,只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
偌大江上,除却哗啦水流之外,竟再无丝毫杂音。
纯血龙种与蛟龙之属差异甚大,血脉过于精纯,极有可能激发骨子里的傲气,不再甘居人下,反而妨主。
懂行的观者默然不语,心思渐渐活泛起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所有视线交集凝于一点,紧盯那人缓缓靠近今非昔比的元白赤龙,看他如何降伏真龙。
庞大龙首吐息如风,红鬃翻滚如稻田起浪,竖瞳舜目视向冯曜。
身形渺小的年轻道人神情淡漠,不作丝毫防备,亦未出手压制,静静立在江上清风之中。
在千百道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下
元白赤龙不鸣不息,缓缓垂下高傲头颅,谨示臣服。
冯曜一袭白衣飘摇,袍袖猎猎作响,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浮出淡淡笑意,仿佛虹之垂耀。
他轻轻按住剑光,视线落在身后僵住的十余人上,又在现出赤龙相的苻上顿了顿,喝道:
“去!”
苻舞动长躯,怒发长吟,宏翰声波遥传冀仲江,久久不能消散,震惊百里始知龙。
长吟之下,元白赤龙腾转百丈长躯,潜游入江,肆意奔驰,独掀骇浪,一骑绝尘。
冯曜念头一动,剑光随之狂飙冲出,长空遥遥不见行影。
正是:
白鳞化时至,唐突鳍鬣掀。
乘风瞥然去,万丈长河翻。
……
一千九百丈处。
许负好不容易祛除尸气蒙昧,携大白蟒直追上前,恰好目睹蛟出为龙,伏首冯曜的全貌。
她只觉热血上头,大为震撼,胸口豪气横生,对此向往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那清冷如冰山的妍美面容微微泛红,眼中清光绽出异色。
冀仲江上两千丈,一人一龙翩然而去,浮云水波空悠悠。
满腔热血涌上头,激情如潮水渐褪。
许负眼神复又清明,摇了摇脑袋,从恍惚中挣脱而出,忽又意识到什么,脸上浮出一抹挥之不去的惊诧。
“走江伊始时,明明连感通心念都磕磕绊绊,何以仅在数个时辰不到,就能与那头元白蛟龙建下如此深厚的羁绊?”
她心中疑窦丛生,细眉微蹙,暗忖道:“此人到底何方神圣?”
念及此处,好奇心开始作祟。
许负驱使大白蟒奔向两千丈,一边从袖囊中取出六枚金精铜钱,往空一送。
不料空中翻飞的铜钱尚未落下,定出正反,就接连从中裂开,灵性消弭流逝。
破碎铜钱继而飘散于风,没入在冀仲江水浪中。
许负娇躯一颤,七窍血流如注,脸色立时煞白如脆纸,眼中净是骇然费解。
须知,她得天眷顾,擅长占验之术,功行深厚,随时随地起卦不在话下。
只要甘愿折损修为,就连推演寻常金丹真人都可略知一二。
如今只探查一位同境紫府,横遭反噬还不算,竟然未有所得。
两千丈前,已有四五人的灵宠翻腾过去,蜕作四境大妖。
许负喟然长叹,摇了摇头,信手抛出捕蛟笼。
翠绿竹篓绽出一连串莹莹绿光,轻飘飘沉入江中。
数十息功夫过去,便在心念牵动下破水而出,落回许负之手。
此时,篓中赫然多了一条细长白蟒。
她自诩知悉天数,从来顺势而为,接二连三的失利,已然身心疲惫,再无斗志。
若是强行冲往两千丈,也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
许负拎着捕蛟篓,眼眸轻转,目光在那道陡瀑上顿了顿,脚步踌躇。
彼时。
一艘纤云舟船缓缓停在身侧,船头上的慕容绍和神情复杂。
心上人身形狼狈,模样凄惨,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眼中流露心疼之色,递出一方干净帕巾,说道:
“师姐想前往三千丈见那人的话,不若到船上歇着,我送你去就是了。”
相识日短不相知,说不上喜欢,有什么别样情愫,至多仅是慕强而已,何必犯花痴?
许负心底怅然若失,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见他,要先行返回芝兰岛,师弟专心走水即可,不必管我。”
说罢。
她便驱使巽风大遁,逃也似地离开冀仲江。
……
两千丈之后,河床变得笔直而又平坦,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玄黑尸气与箐纯龙气更为深重,滔滔江水显有几分稠态。
绛赤命格加持下,只要冯曜的念头贮存于苻灵台中,玄黑尸气便会退避三舍。
故而元白赤龙一路畅通无阻,仅用了数刻钟就走完最后一千丈江程,以竭泽而渔的姿态汲取龙气,功行进境推至四境后期。
三千丈,终点处。
冯曜抛出捕蛟篓收回苻,对着持锣裁正行了一礼,便与边上恭候的岳渊等人汇合。
那伙人向冯曜道了喜过后,动作粗暴地扯碎玉票,还骂骂咧咧地斥责庄家不厚道,胡乱标注赔率。
“还有王法吗?还有律例吗?”
持锣裁正眼皮狂跳不已,目光死死盯着冯曜那伙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郁闷万分,痛心疾首:
“明明在我云笈宗云梦大泽走水,怎三千丈、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头名都是阖沧派门人?”
“土匪!强盗!恶霸!上梁不正下梁歪,苍梧出来的家伙都一个德行。”
第二百章 心动起念,则意起缘生
蕙圃。
芝兰岛。
轰隆隆
昏昏暮色中,雷龙在沉郁云层中来回翻滚,推湿就干,碾落薄薄烟雨,天地浸在朦胧淅沥里。
港岸边上。
广厦飞宫静静屹立,不为风雨动摇。
楼台堂口前,娄昭君宫裙轻摆,忽有所感,回首望去,只见元黎真人突如其来,轻轻挥舞着手臂,矜持笑道:
“我们该返山了。”
元黎真人满心无奈,翩然浮于空中,问道:“这就走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这不正要跟你打招呼呢吗?”娄昭君悻悻而笑,像掩耳盗铃人赃并获的贼。
这回冀仲江走水,娄昭君有口难辩。
她拿头名也就算了,冯曜也拿了个头名,这下真是说不清了。
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整的像阖沧派跑来云梦大泽砸云笈宗的场子一样。
娄昭君一向的观念里,干了坏事就得赶紧脚底抹油跑路,不然到时候被人堵住,想跑也跑不掉。
“唉,行吧。”
元黎真人仰天轻叹,最终还是放任娄昭君离去,自己造的孽自己扛。
悔不该因三颗六宝丹就松口,把这群人招到冀仲江来。
这回丢人丢大了,云梦大泽开办走江,两个头名都是阖沧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阖沧辖下呢。
不仅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
据说两千丈到三千丈的龙气,单冯曜那一条蛟龙吃下去十之八九。
本来仅用于给四境大妖巩固境界的龙气,硬生生给那头赤龙吃了个滚瓜肚圆,抵至四境后期,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不知他使了什么邪招,能够避开尸气只纳入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