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老老实实埋头跪伏下去,一众奴仆见状,亦是齐刷刷跪倒。
老爷曾告诫过她。
不论在外头如何威风,如何扬眉吐气,切莫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大伙只不过看在主家的面上捧着你。
奴婢就是奴婢,要有为人的本分。
天地之中。
伴随着一声庞然轰响,流光溢彩的广厦飞宫撞碎浮云千朵,忽在不远处顿住。
一头长有百丈的白鳞赤龙自内盘桓而出,腾风行云,径朝甘露岛落下。
抵近之际,偷摸抬头瞻仰的奴仆这才惊觉,威风凛凛的龙首恭敬低垂,走下一道熟悉人影。
浩大仪仗与声乐中。
冯曜抬起眼光,视线略在众人身上晃了晃,对张芸说道:
“起来回话就是,我本修道之士,今日便罢了,以后岛上不必再有繁文缛节。”
“奴婢谨记在心。”
张芸神情惶恐,缓缓站起身来,腰背依旧躬着,光洁的额头上结出汗珠。
冯曜并未在这事纠结,微微侧首,说道:“走吧。”
苻此时摇身一变,百丈身躯骤然收束,凝作一位约莫十岁上下的青衣小童。
目光明亮如岩下闪电,容貌清秀明润。
蛟龙之属本该百岁化形,得益于走江成就四境大妖的缘故,这才得以逾越百岁门槛,提前化成人形。
由于未能成年,与之相应的,便是幼童模样。
苻只觉这副身躯处处逼仄,下意识活动活动手脚,屁颠屁颠地跟在冯曜身后,嘟囔道:
“老爷,咱这回在龙宫水域歇着时,那个逃婚的龙女三番两次来瞧我,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冯曜闻言轻笑了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
“翅膀硬了就想赘到东海去?早些时候怎么不说?”
“老爷,小的就随口一说。”苻小脸瞬间苦巴巴的,心底叹息一声。
他应了敖月影的请求,探探自家老爷的口风,看来她注定要大失所望。
这样想着,苻同老爷打了声招呼,便一溜烟跑到蛟池边上,重新化作龙形,徜徉其中。
堂室内。
冯曜安稳坐下,对张芸问道:“近来可有什么来信。”
“有的,郎君。”
张芸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单子,上头写满了来信者的姓名、山头、来信日期。
旋即从匣中取出厚厚一沓整齐信件,放在桌案上,随后立在一旁研墨。
冯曜随手接过单子,视线在上头扫过一遍,眸光微闪。
在那沓信中拿出几封翻看过后,便从笔架上取下一杆青毫。
先后给为他贺喜的石霸猛、嵇观澜、陈素、刘玄胤等人回了信。
最终,冯曜的目光落在那件用明黄符纸包裹的信封上。
曾经视其为奢靡的举动,如今在样式百出的信件中并不扎眼。
此信是虞青青在他离山后发来。
他神情一动,拆开信上红漆印子,抽出印着娟秀字迹的纸张,墨迹犹新。
师兄知鉴:
琴瑟静好,于今有年。明王访道,偶遇仙师,谓有前因,肯加援拔,现已相随入山,静参玄秘。
异日了却前事,时乘孔雀归来,便当与君同道。
祝君摘名龙头选,仙道昌隆。
体躯健适,无以为念。
虞明矶遥致。
……
落款为字。
冯曜轻轻叠起信纸,略作思量。
五色孔雀乃三百六十五天中赫赫有名的先天神怪。
当今玄黄天中,为数不多能以异类跟脚扎下结实根基的妖族。
阖沧派确有明王传承,只不过不在苍梧三境之内,而在北芦州霈道场。
霈道场每隔一百零八年,才从兜灵境择取一人选收入门下,传习神通宏法。
能被霈道场挑中,着实是好机缘。
白瓷明灯默然悬立,散发着温和亮光。
那方装着金钗的细长珊盒静静陈在案上,边角处映着温润光泽。
修长指节搭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发出细微响声。
“也罢,将来有机会再送就是。”
第二百零二章 问答
翌日。
天边飘来渺渺彩云,五色缤纷,祥光万道,横空穿云而来。
四外白云一受激荡,霎时散为团絮、碎雪,纷纷奔涌。
其中,约莫拥簇着两道男女道人的身影。
冯曜心念一动,起身踱出精舍,迎上前去,笑着说道:
“弟子见过苻真人、娄真人。”
来人正是苻爻、娄昭君,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颇为怪异。
娄昭君抿了抿唇,默然不语。
苻爻心下轻叹,笑着说道:“冯师弟,请随我等去一趟霄灵境吧。”
冯曜并不迟疑,踏上彩云,旋即高升。
碧空如洗,云浪千层,下视群山,起伏如涛,岗陵卑伏,若蚁垤之在足下。
风声呼啸,破空直上,越飞越高。
顷刻间,身入重霄,下望尘寰,表里山河,尽成芥子。
其间,三人俱是一言不发,陷入沉默。
娄昭君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旋即挪开视线。
明明只过了一日而已,她怎就闷闷不乐的?
“先前之事,还未向苻师兄道谢。”
冯曜察觉到气氛怪异,开口说道:“当日在南海之上,多亏苻师兄出手相助,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无妨,我闭关日久,本就打算出门溜溜弯。”
苻爻摇摇头,道:“风化田向来欺软怕硬,既惹事又怕事,这等人不值一提,将来师弟修行有成,不必将他放在眼里。”
冯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进而趁热打铁,笑着问道:
“苻师兄,恕我多嘴,道君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倘拜师之事多有不便,还请明言吧。”
苻爻想了想,正欲如实告知时,却被娄昭君先一步抢过话头。
她说:“不必担心,等到了霄灵境,你自会明白。”
……
霄灵境。
瑞蔼悬彻,烟霞漫卷,仙台瑶阁错落相依,灵山宝殿绵延万重。
明离岛。
八柱正殿内,铜炉烧香,炎气氛氛。
冯曜静静站立,面对两位上修,依旧面不改色,洗耳恭听。
“……事情大抵如此了,我和老师爷都属意收你为徒。”
“若你欲要拜师,眼下便可以做个决断,也可先回兜灵境,想清楚了再作决断。”
灵宝道君坐于下首侧椅上,偷摸抬头瞧了眼老神在在的普光老叟,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正儿八经跟这位打擂台争徒弟,自家没有半点胜算。
须知。
当年阖沧祖师重创东浑州三大宗门,旋即拥据苍梧灵窟,自此立派。
然而,宗门形制草创,内外难分,久不成气候,为其余三家死死压制,难有喘息之机。
阖沧祖师深知自家善伐而不善治,门派仅凭他一人之伟力,才得以支撑存续而已。
一旦放手则顷刻山崩,长此以往必将式微。
为了当甩手掌柜,也为了门派存续,祖师专门走出玄黄天,觅得三十三位良佐居士带回苍梧。
百年后宗派大兴,祖师至此隐世不出。
三十三大德居士中最为特殊的一位,便是普光老叟。
阖沧祖师专门找上了尚在太稷天游历的佛国太子阿拿波,请他入阖沧修道。
两人先后斗过六回,阿拿波怎能敌过正部雷法,次次落败。
兴是因为不打不相识,又或是不堪其扰。
阿拿波无奈之下,向神通广大的祖师问出了困惑许久的疑窦:
“敢问佛在何处?”
若能够解答,便甘愿归服,否则漏尽性命圆寂,亦不为所用。
祖师言曰:“佛在汝指头上。”
闻言,阿拿波竖指以观,朝夕不辍。
七日后,祖师从其背后截去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