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成就金丹须有九药,所谓内三药、外三药、上三药,各为成品之根基。
上三药存之于躯内,为观道之机变感应而来,最为叵测,得之即为三品。
内三药、外三药皆可得之于外,散落天下各地,欲要尽取亦不容易。
哪怕得全六药,只要突破中途稍有丁点不慎,亦或是福缘太浅感应不至,上三药就难以圆满。
人力时有穷尽,岂能得尽天数?
第二百零四章 胁息福地
丹成上品就已殊为不易,足以参与角逐各派道子之选。
更遑论号有“全成至功,妙不可听”的一品金丹。
阖沧立派万年,丹成一品者亦不过三人而已。
三人都是转世重修的大修行者,根基福缘深厚,数千年难得一遇。
冯曜前世并非大修行者。
据他所知,前古至今,玄黄天中非转世而成的一品金丹屈指可数。
就连独步阖沧的谢道正亦是二品金丹。
故而冯曜若不出岔子,成就二品大概便是极限。
念及此处。
灵宝道君不知普光老叟真作此想,还是有意给一个各方台阶下,对冯曜说道:
“这样一来,能拜入谁门下全凭自己个儿的本事了,如此可好?”
冯曜目绽精芒,飒然一笑,长袖宽袍随臂而舞,屏在身前,轻声言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事情至此敲定,冯曜向两位长者拜别,旋即大步踏出正殿。
霄灵境内不分昼夜,明明光蔼常悬,氤氲缤纷。
碧空澄霁,卿云缥缈,下有琼楼玉宇,云骨撑空,清泉涌地。
数之不尽的亭台阁榭、珠楼翠瓦之间。
那人未有丝毫留恋,足踏白云旋而沉下,身似回风流雪,轻捷无伦,从容而又飘逸。
仿佛在不久的将来,他会重新涉足此间。
不以谒者的身份。
……
八柱正殿。
灵宝道君送别了普光老叟后,重新坐回主座长塌,瘫在上头,四肢摆成一个“大”字,肥而宽大。
远而视之,正如平地起丘壑。
娄昭君拎着裙摆踱入殿中,绣鞋在边缘处交替冒头。
她环顾左右,发觉空无一人,螓首蛾眉顿生疑惑,心道不好,朱唇轻启:
“冯曜还是跟真君走了?那大哉经阁的名销是不销?”
“老师爷日理万机,怎有功夫带他,名先不必销了。”
“冯曜是我的小师弟了?”她问。
“是也不是,且看将来吧。”灵宝道君含糊其辞。
“将来?什么意思?”娄昭君又问。
灵宝道君无心同她透露,脸皮紧绷,眼睛盯着顶梁柱直发愣,忽然问道:
“西边胁息福地的妖夷祸事处理干净了没?能否开张?”
“此事需提前数年通禀,这时候名额已满,若擅加冯曜进去,恐怕不那么容易。”
娄昭君一愣,略作沉吟后,细声答道:
“听说取得几场小胜,颇有建树,下月应能放七人进去历练。”
“呵!这也叫建树?养寇自重罢了。”
灵宝神情阴郁,冷笑一声:“平麟率部拥七成福地疆域,却只放七人进去。”
“那群世家先已吃过一遍,盘子里只留些残羹冷炙,拿来上禀宗门,岂不感到蒙羞吗?”
“不知掌教怎么想的,与这些虫豸为伍,真为门派万世基业担忧。”
胁息福地位在苍梧以西,穹珀山之下,地处妖夷众部边陲。
福地为阖沧所有,相安千年未起事端。
一百五十年前,穹珀山忽有一头异种横空出世。
此妖乃一代雄主,短短百年功夫,就将原本松散的虎、狐、蛇、鹰等各大部族相继统合,凝作一股庞大势力。
穹珀山为之一统,从此称妖部,猎骄糜加尊号曰擎妖大圣。
妖部在短暂的休养生息后,逐渐往东进军,掠夺土地与资源,有意侵吞胁息福地。
中夷州泉台门乐见其成,在暗处不断予以援手,支持其发展壮大。
十余年前的某一日,猎骄糜率领部众杀入胁息福地,拥据半数土地,从此扎根其中,疯狂繁衍。
彼时。
阖沧派惊觉卧榻之侧竟生了动乱,掌教着即命五雷院统摄平麟真人点起兵马,清剿妖夷。
起初,所有人以为只要五雷院出马,很快就能荡平妖夷,战争即将结束。
然而时光过隙,如今已是第十九个年头,擎妖大圣的旗帜依旧飘扬。
每当福地将开,战况就愈发焦灼。
平麟养寇自重之嫌也愈发惹人不满。
胁息福地之事于偌大门派而言,不过小小烂疮而已,不值一提。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灵宝担心的是开了这个口子,养肥了世家胃口,温水煮青蛙,蚕食鲸吞公器之举屡禁不绝。
总有一日,苍梧三境要从根底上慢慢烂掉。
胁息福地除去出产天材地宝、灵气丰沛之外,还有一桩独特妙用。
紫府三重修士需以真焰烧尽窍内尘滓,方能凝成法光,突破洞玄。
此处修行无有宝材灵砂相助,仅能依靠水磨功夫。
最后一点微末流窜周身之际,往往需要耗费大量功夫捉拿,方能抵至“尘滓尽消”的程度。
寻常散修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干耗而已,在最后一点微末上耗几十年都是常有的事。
然而修道向来讲究财侣法地,外药行不通,自然有别的路子可走。
阖沧派中离垢大德苦思冥想,最终便落在这“地”字之上。
穹珀山位在东浑州与中夷州交界之处,胁息福地得天独厚,恰好有多处位在中空的浊煞渊。
紫府修士置身沉煞渊中,运转通感之法,摒绝法门摄取。
只以外相沉阴压身,则窍内尘滓活性大大减弱,再用紫府真焰捕而烧之,便极为容易,说是事半功倍也不为过。
娄昭君抿了抿唇,大约猜得冯曜拜师之事还悬而未决,不然没必要现今要为他人作嫁衣。
她稍作思量,轻声说道:“错过这一遭,便要等上数年了,不若跟平麟商议商议,叫他开个价,多匀出个名额。”
灵宝道君断然回绝,冷声道:“此乃助纣为虐,我不为也。”
“那应当如何?”娄昭君问。
灵宝指望着她去办事,并不藏着掖着,道出所想:
“冯曜本就在雷部司职,算算日子也到了轮戍的时候,可以在此事上作文章。”
“龙头选魁,都司副使,名正而言顺,除非想要引起众议,平麟不收也得收。”
“妙!”
娄昭君目露恍然,转念一想,又犯了难:“我和师兄都不在雷部任职,师尊在五雷院内可有更为妥贴的人选?”
“你跟渚宣讲明就是了。”
“她?她会愿意帮咱们?”娄昭君蹙起眉头。
“不是帮咱们,是帮冯曜。”
灵宝道君哈出一口云气,托住硕大身子,缓缓朝石府处飘去,声音遥遥传来:
“今日之后,她一定甘愿。”
第二百零五章 结伴、赠图
甘露岛。
精舍。
冯曜盘膝闭目,凝神入静,内观己身,神意沉浸在胸前的几净壳穴中,缓缓搜寻着最后一点微末尘滓。
《紫书》称之为滓垢,光焰难追,不好清除。
滓垢隐匿在光焰难以企及的角落处,迟迟不肯现身。
神意溶而不动,静悄悄的,不泛起丝毫涟漪。
冯曜念头平静,不骄不躁,保持着足够的耐心。
行百里者半九十,修行更是如此,跬步进境,不能沉溺于过往荣光之中。
时间如同沙砾,在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
六日光阴,冯曜一直端坐,纹丝不动,仿佛亘古不变的泥塑。
此时。
滓垢出于繁衍本能,终于从角落里缓缓探出。
刹那间,紫府光焰翻腾不止,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窍穴。
接连不断的数番冲刷过后,冯曜未能体会到“尘滓蠲尽”的飘忽之感。
此番行功,到底还是让滓垢逃了去,功亏一篑。
只能耐下性子与滓垢慢慢周旋。
身在雷部司职,知晓胁息福地正值战乱之秋,仅有七个名额,且在两年前就已定下,并无钻营的可能。
况且平麟真人乃出身虞氏,未必看得他顺眼,倒不必凑上热脸贴冷屁股,自取其辱。
故而,欲借助浊煞渊清除滓垢也就不必妄想,唯勤下功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