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光明如镜,倒映出洞顶大小钟乳石上闪烁着的飞沫霞辉,瑰丽奇异,幽邃莫测。
缕缕清玄气随着四壁水流冲刷而出,氤氲淡彩,飘荡莫名。
“传闻剑潭底下镇有一座尸解仙的遗蜕,潭中殊异胜迹,不可思议妙用,皆源于这副仙人遗蜕。”
冯曜方至此间,抬起眼光,环顾四周,思绪纷纭,不由想起朱灵芝偶然提及的秘辛,暗叹道:
“入潭修行,实是借造化之功。”
“法门诸多,得天独厚,门风纯朴,底蕴深不可测,怪不得飞剑潭剑道远胜天下诸辈。”
既至胜境,不可以不修行。
念及此处,他略微收拢思绪,抚平心境,专于自家事:
“此间水土咸宜,若炼出先天阳清剑气后尚有闲隙,不如索性炼化水、土大药入身,省得再去寻闭关之所。”
冯曜坐定在至中处的一方石台上,闭目凝神,万息俱静,悄然沉入定中。
……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三年之后。
销锋峡藏经阁历经岁月洗磨,四面壁藏静静陈列。
束束日光投过小窗,笔直射入殿内,熹微尘埃在光束中浮游,静谧庄严,祥和柔轻。
大殿之内,五六道轻轻晃动,人影寥寥。
苟春林听说小师姐今日返山,大约会到藏经阁来,
故而一早就候在此间,期待一睹芳容。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渐渐西斜,安静得让人眼皮沉重,忍不住昏昏欲睡。
及至暮色忽近,心心念念的那道人影翩然而至,现身于殿外。
苟春林蓦然清醒过来,抬起眼光,沉默着望向来人。
殿外残阳铺地,金红余辉漫过藏经阁飞檐,垂下淡淡灰影。
她身量颀长挺拔,步履轻盈如叶,落地竟无声息,宛如一片流云掠过阶前。
及至近前,苟春林方看得更真切些了。
那女子看去不过二十许人,面莹如玉,柔肌映雪,眉如远山横黛,眼若寒星濯冰。
一双眸子清亮异常,却又深不见底,顾盼之间,无半分柔意,内蕴锋芒,令人呼吸一顿。
她乌发如漆,不施膏沐,只松松编了一条粗长麻花辫,垂至腰际,发梢系一根素色丝绦,别无簪饰。
身上穿一件月白劲装,剪裁利落,腰束玄绦,左腰间悬着一只小小的淡灰葫芦,品秩极高。
养剑葫芦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却无半分声响。
藏经阁不容聒噪。
众人见是小师姐来,一言不发,纷纷欠身行礼。
陆臻转动眼眸,不咸不淡朝众人点了首,兀自在角落的一处蒲团上盘腿而坐。
她骈起指尖,竖于鼻翼之下,淡淡剑气缓缓生发。
霎时间。
五层楼上四面壁藏齐齐簌动,数十只玉简骤然放光,明亮有如夜空星火。
静静盘旋而下,萦绕在她身侧,有如众星捧月一般。
陆臻垂下眼眸,纤细指尖依次拨过青竹宝简。
直至掠过所有宝简,却没能见得意中那只。
她抿了抿单薄的唇线,目露疑惑之色。
大抵是刚从洞天回返,就直奔销锋峡了,尚且不知事情原委。
苟春林暗暗想到,旋即提着一口气,悄然传音:
“陆师姐,《太乙分光剑经》已被阖沧派冯曜冯炼师取走,您若欲修习此法,恐怕还需等上些时日。”
“嗯。”
陆臻那双明亮眸子闪了闪,并无什么愠怒之色,反而透着几分意外与好奇。
她不再多呆,转身便走,麻花辫在空中晃了一晃。
纤细小手搭在剑葫上,轻轻摩挲,一时有些手痒。
……
修行不记年,光阴匆匆,寒来暑往又两年。
泓明洞中。
千丝万缕清玄气自四面水壁冲刷而下,在先天阳清剑气的驱策下周旋流淌,奔向至中石台处。
气动风随,洋洋洒洒,有如龙卷一般。
水汽被剑气一激,顿时碎作点点寒星,满空飞舞,映得洞中一片清辉,冷浸侵骨。
石台之上。
冯曜盘膝端坐,屏息凝神,万籁俱寂,周身百脉俱皆畅通。
口含云水灵珠,扣齿三十六通,津液自生,缓缓咽下,直送丹田气海。
法诀无念而起,默运玄功,只听腹中隐隐雷鸣,周身毛孔齐开,孜孜不倦汲取着水行精粹。
云水灵珠含在口中,便有一股清冽甘凉之气,顺着喉管直透丹田,与四面水壁涌来的清玄气两相感应。
渐渐化作一团纯阴至柔之气,在肾宫深处盘旋凝聚。
参习《太乙分光剑经》只用了一年光阴,便炼得先天阳清剑气,破了剑道门户,涉入五境。
趁着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他又耗去两年时间,温养中宫种得稼穑脾土,打下根基。
如今已炼至润下肾水的最后关头。
只见他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水行精粹越聚越浓,竟在他身周化作一汪清泉,缓缓流转。
初时只是涓涓细流,继而波涛汹涌,到后来竟成汪洋大海之势,隐有脱缰失控之象。
冯曜不慌不忙,用脾土真意镇住中央,动出心室火,以阳制阴,引导那无穷水势归入肾宫。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听“波“的一声轻响。
那团纯阴水气终于彻底凝实,化作一颗莹白如玉的水珠,稳稳悬于两肾之间。
刹那间,冯曜口中生咸,只觉通体清凉,耳聪目明。
周身筋骨血肉皆被这股润下之气涤荡一遍,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他缓缓睁开双目,眸中寒光一闪,隐有水光流转。
随意伸手一招,四面水壁的清玄气登时平息,洞中复归寂静。
功行圆满,也到了离去时候。
冯曜站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全身筋骨舒展开来。
彼时,一股感召不动声色,悄然落入脑海。
【绛赤机缘触发中】
第二百四十九章 点化惊蛰,第三桩神通
冯曜眸光骤然一沉,快步踏至水洞崖边,俯身朝潭底望去。
潭水之内不见半尾游鱼,暗流翻涌,浪涛不休。
密密麻麻的水泡此起彼伏,坠入幽深漆黑的潭腹,一眼望不到尽头,深度难测。
他心有所感,指尖骈立轻轻一点。
腰间养剑葫芦内的惊蛰飞剑破空而出。
赤红光华骤然绽放,先天阳清剑气轰然激荡开来,在潭水之中破浪疾驰。
转瞬之间,漫天升腾的水泡尽数被剑气斩碎。
大片惨白水花翻涌起落,宛若白雪漫空飞扬,隔断视野,使得周遭陷入一片朦胧之中。
水流撞在洞外石壁上,沉闷响声层层回荡,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动静,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等到漫天水雾缓缓消散,一块突兀陆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漆黑幽暗,怪石嶙峋,望之森然恐怖,无数暗穴四通八达,深不可测。
【绛赤机缘触发中】
【涉剑入穴,点化神通】
冯曜心神一振,大抵窥得这份机缘之珍贵,眉宇间难掩几分欣喜。
飞剑品秩虽可依靠剑主长年温养打磨逐步提升。
但飞剑神通却是与生俱来,早已定型,几乎没有更易的余地,增添删减无异于天方夜谭。
依照碎镜启示,此番行剑若是得当,能凭空添出一道神通来。
这般际遇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
念及此处,冯曜神色肃穆起来,御使惊蛰,涉入幽深暗穴之内。
暗穴之中罡风幽冷,砭骨侵肌。
洞壁古岩黑苔斑驳,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沉埋,尽是一片荒凉景象。
惊蛰飞剑倚仗先天阳清剑气之利,轻易破开层层水浪,急驰而前。
因着此间有一尊尸解仙遗蜕的传闻,冯曜还是存了几分提防心思,不敢肆意妄为,免得惹出祸端来。
剑身凌厉锋芒尽数收敛,悬于暗隙之间浮沉游走,不敢动辄发力。
往深处行去,暗穴气机愈发淳古浑穆。
不知不觉间,一缕缕无形无质的古道韵意自岩隙间渗出,有如凌霄花攀援支架一般,附着在飞剑之上。
初时尚微不可察,转瞬便丝丝缕缕浸润剑胎肌理。
冯曜立在泓明洞中,以心神遥驭飞剑,凝神观之。
只见那通体赤红的剑躯,正被古拙韵意缓缓涤荡熔炼。
不过数息功夫,赤红剑身之上悄然浮起细密金纹。
古朴苍劲,熔燃淌动,有如太古篆籀般纷繁复杂,顺着剑脊流转缠绕,相融相济,不分彼此。
二气交济之间,剑光由纯烈赤红转为赤金交错,杀伐之意更甚以往。
金纹方一凿刻而成,暗穴中的沉寂气机便不受控制,尽数往剑身涌去。